埋骨渊的最深处，没有光。
只有十万座墓碑散发出的微弱荧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海。墓碑密密麻麻，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最古老的那些碑文已经模糊，但每一座都萦绕着不散的执念。
林昊扶着苏九儿走下最后一级骨阶时，整个渊底突然亮起。
不是灯光，是十万墓碑同时发光，荧光汇聚成一道光柱，照亮了渊底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某种存在。
他的身躯是半透明的，能清晰看见内部的骨骼——那些骨骼不是白色，而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血肉已经完全消失，只有淡金色的能量在骨骼间流动，维持着人形轮廓。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星云，星云深处偶尔浮现出眼睛、嘴巴的轮廓，但下一秒就会消散。
“坐。”
声音直接响在两人脑海，不是从“嘴”里发出。
林昊和苏九儿对视一眼，在空地边缘盘膝坐下——那里有两个早已准备好的蒲团，蒲团上还残留着体温。
“你们不是第一批坐在这里的人。”星云脸的存在缓缓开口，声音像无数个不同年龄的人在同时说话，“但你们是第一批……活着走到第七死的人。”
“因为她的始祖意识？”林昊看向苏九儿。
“不。”星云脸转向苏九儿，“是因为你们的‘互选死’。三万年来，七十三对接受情劫考验者，有六十九对选择了让对方活，三对选择同生——只有你们，选择同死。”
他顿了顿：“情劫考验的不是爱，是‘舍得’。舍得让对方活，是爱。舍得让自己死，也是爱。但舍得和对方一起死……那是‘超脱’。”
苏九儿握紧林昊的手：“所以我们就过关了？”
“过了情劫，但没过我的关。”星云脸说，“我是守墓人，也是……初代飞升者。你们可以叫我——”
星云深处，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星骸。”
初代飞升者。
这四个字让林昊呼吸一滞。
一重天的历史记载中，最早的飞升者可以追溯到百万年前。如果眼前这位真是初代……
“您活了百万年？”苏九儿不敢置信。
“不。”星骸摇头，“我死了九十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年。现在和你们说话的，是一缕被囚禁在这具‘仙骸’中的残念。”
他抬起那只由暗金骨骼组成的手，指了指周围的墓碑。
“他们也是。”
“整个埋骨渊，其实就是一座……囚禁反抗者残念的‘天牢’。”
林昊霍然站起：“什么？”
“真相很残酷。”星骸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以为二重天为什么要设立飞升井？为什么要吞噬飞升者？因为他们需要‘养料’——反抗者的残念，是他们炼制‘天道傀儡’的最佳材料。”
“三万年来所有飞升者，其实都是被选中的‘种子’。天赋足够成为反抗者的，会被引导到埋骨渊，经历情劫考验。通过者，残念被抽出囚禁。未通过者，魂飞魄散，本源被天庭吸收。”
星骸看向苏九儿：“你母亲白璃，就是三万年来第七十二个通过者。她的残念，就在第三百二十四排，第七座墓碑里。”
苏九儿身体剧震。
她猛地站起，看向那片墓碑林。
“娘……还活着？”
“以残念的形式。”星骸说，“你可以去看她，但记住——一旦离开埋骨渊，所有残念都会被天庭感知，瞬间湮灭。”
苏九儿踉跄冲向墓碑林。
林昊想跟去，被星骸叫住。
“让她单独待会儿。”星骸说，“我们谈交易。”
林昊重新坐下，眼神凌厉：“什么交易？”
“帮我杀一个人。”星骸说，“我就点燃‘英魂之火’，释放埋骨渊十万反抗者残念。他们会助你推翻天庭，还给所有下界一个真正的飞升之路。”
“杀谁？”
星骸沉默了三息。
星云深处，浮现出一张面孔的轮廓——那是个穿着帝袍、头戴冠冕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如天道，眼眸深处却流淌着诡异的暗红色。
“现任天帝。”
林昊瞳孔骤缩。
“你觉得我能杀天帝？”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荒谬，“我只是个刚突破真仙的下界修士，就算有混沌天狐相助……”
“你杀不了。”星骸打断他，“但你能打开‘囚天棺’。”
“囚天棺？”
“封印初代天帝的棺材。”星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是刻骨的恨，“现任天帝是我的师弟，百万年前他背叛师门，将我炼成这具仙骸，抽走我的‘天命本源’，才坐上了天帝之位。”
“但他不知道，我在被炼化前，将真正的‘天帝命格’藏进了囚天棺。只要打开棺材，命格就会回归——届时，他这个窃位者会被天道反噬，修为暴跌。”
星骸盯着林昊：“而你，是百万年来唯一一个修出鸿蒙紫气的人。只有鸿蒙紫气，能解开我在囚天棺上留下的封印。”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林昊问。
“我离不开埋骨渊。”星骸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躯，“我的残念与这十万墓碑绑定，一旦离开，墓碑会全部崩塌，残念会立刻消散。”
他顿了顿：“而且，囚天棺藏在‘化仙池’底。那是天庭的核心禁地，有三千仙将镇守，更有天帝亲自布下的‘九重天禁’。你进去，九死一生。”
林昊沉默。
他在权衡。
帮助星骸，意味着要和整个天庭为敌，要去闯那个听起来就必死无疑的化仙池。
不帮，他和苏九儿可能永远走不出埋骨渊——星骸绝不会放任知道真相的人离开。
“如果我拒绝呢？”他试探着问。
“那你们会成为第十万零一座墓碑。”星骸说得轻描淡写，“放心，我会把你们葬在一起。”
果然没有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昊说。
“可以。”星骸点头，“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星云脸缓缓消散，那具暗金骸骨重新陷入沉寂。
林昊起身，走向墓碑林。
他在第三百二十四排第七座墓碑前找到了苏九儿。
那墓碑比其他墓碑要新一些，碑文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