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快速浏览，越看，神色越是凝重，随即又变为专注，最后竟是完全沉浸了进去。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陈嚣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打扰。他能看到柴荣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惊喜，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激动，更是一种身为上位者看到强国强军可行路径的振奋。

时间一点点过去，涵晖堂内只闻柴荣翻阅绢帛的沙沙声和他偶尔不由自主发出的低吟。

良久，柴荣终于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陈嚣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

“陈嚣啊陈嚣，”柴荣指着案上的纲要，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朕只知你善战，却不知你竟有如此经纬之才！这哪里是什么粗浅之见？此乃强军之基，治国之宝！”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你这纲要，看似琐碎，却环环相扣，直指我军痼疾！从日常纪律入手，重塑兵卒之气；以科学之法锤炼其体魄筋骨；摒弃花架，专研实用战技与小队协同；更将后勤、医护、侦察等视为战力不可或缺之部分……若能推行，假以时日，练出之兵，岂是那些只知逞匹夫之勇的乌合之众可比？”

柴荣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嚣：“此纲要，价值连城！不过，”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沉，“正因其新，因其触及旧弊，若贸然推行于全军，必阻力重重，非但不能成事，反可能害了你。”

陈嚣心中一凛，知道柴荣看到了关键。

“殿下英明。末将亦有此虑。新法如新药，需先试其效，观其变，再徐徐图之。”陈嚣顺着柴荣的话说道。

柴荣点了点头，坐回案后，手指轻点纲要：“朕意已决。朕之亲军‘控鹤军’，现有兵马三千，皆为精选之士，忠诚无虞。朕便将你这套新法，先在‘控鹤军’中择一营试行！由你总揽练兵之事，朕亲自督办，一应所需，优先供给！朕要亲眼看看，依你之法，究竟能练出怎样一支虎狼之师！”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若此法果然卓有成效，便是我大周军制革新之始！陈嚣，你可愿担此重任？”

陈嚣立刻离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蒙殿下信重，末将万死不辞！必竭尽所能，于控鹤军中，为殿下，为大周，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以验证此纲要之实效！”

“好！”柴荣抚掌大笑，“你且回去，将此纲要再行细化，尤其针对试点一营之规模，制定详尽的阶段计划与考核标准。三日后，朕在控鹤军大营，等你！”

“末将领命！”

走出涵晖堂，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陈嚣知道，他播下的这颗种子，已经落在了最肥沃的土壤里，并且得到了最有权势的园丁的精心呵护。

新式练兵法的萌芽，终于破土而出。而它的第一次生长，将在晋王柴荣最核心的亲军之中进行。未来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既取决于方法本身，更取决于他与柴荣，能否在这荆棘丛生的权力与旧俗之地，开辟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