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看着陈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怜悯。
“嚣弟壮志可嘉。”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然为将者,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国力有穷,需虑万一。若此战有失,损兵折将不说,刚收复的幽州、易州,都可能得而复失。到那时,北地汉民刚燃起的希望,又会破灭。”
他转向柴荣,躬身:“陛下,臣非畏战。只是兵者国之大事,当谋定而后动。不妨先受契丹之降,休整半年。届时若契丹有异动,或内斗未平,我军再北上,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不是主和派,只是求稳;又给柴荣留足了台阶——先受降,再观变,随时可战。
不少老将纷纷点头:“赵将军所言在理。”
“是啊,稳妥些好。”
柴荣沉默着,手指轻敲御案。
陈嚣还想再说,忽然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才没倒下去。
“陈爱卿!”柴荣霍然起身。
萧绾绾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堂外——她是女官,按制不得入正堂议事,只能在外等候。此刻见陈嚣摇摇欲坠,顾不得规矩就要冲进来。
李晚棠也在堂外,急忙扶住萧绾绾,示意她冷静。
“臣……无碍。”陈嚣摆摆手,重新站稳,但脸色已苍白如纸。
柴荣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左手药布上越来越深的血迹,又看看堂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已有决断。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他沉声道,“契丹使者三日后抵幽州,届时再议。诸卿先退下吧。”
“陛下!”主和派文臣还想再说。
柴荣一摆手:“退朝!”
内侍高唱,众臣只得躬身退出。
赵匡胤上前想扶陈嚣,陈嚣却微微侧身避开,只低声道:“谢大哥,我自己可以。”
他一步步走出正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萧绾绾和李晚棠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快,回府。”萧绾绾声音发颤。
陈嚣摇头,看向柴荣。柴荣还坐在御座上,看着他,眼神深沉。
“陛下……”陈嚣想说什么。
柴荣起身,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这个动作让还未完全退出的群臣都停住了脚步。
“陈嚣,”柴荣的声音很轻,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你的话,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回去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看到你能站着,参加接见契丹使者的朝会。”
陈嚣眼中闪过光芒:“臣,遵旨。”
柴荣点头,转身离去。
堂外,赵匡胤看着陈嚣被两女扶上软轿的背影,久久未动。
王审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陈嚣今日……锋芒太露了。”
“是啊。”赵匡胤轻叹,“太露了。”
他转身,望向北方天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嚣弟啊嚣弟,你这般刚直,能在这朝堂上走多远?”
石守信跟上来,闷声道:“反正俺觉得,陈二郎说得对!仗就该接着打!那些文官懂个屁!”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心中却想:石守信这样的直肠子,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将领,已经厌倦了战争,想要封赏,想要安稳。
而陈嚣那一套“汉家旧土,一寸不可让”,固然热血,却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