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会盟后的第九天,拓跋明月正式搬进了凉州城。
陈嚣在节度府西侧为她安排了一处宅院,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府邸,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中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宅子与节度府只隔一条小巷,既方便公务往来,又保持适当距离。
搬家那天颇为热闹。拓跋部派了五十名骑兵护送,十辆大车装载着行李:书籍、衣物、兵器,还有党项特色的毡毯、铜壶、马鞍。最引人注目的是八箱羊皮卷——那是拓跋部珍藏的部落史料与地图。
“明月副使,这是要长住啊?”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探头张望。
拓跋明月今日仍穿着那身特制的官服,闻言笑道:“王伯,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
她说着递过去几文钱:“来两个炊饼,早上还没吃呢。”
老汉忙包好炊饼递上,不收钱:“使不得使不得,副使光顾是小老的荣幸……”
“买卖公平,该收就收。”拓跋明月硬是把钱塞进他手里,咬了口炊饼,“嗯,香!以后天天来买。”
这一幕被不少街坊看见,很快传开。
“那位羌人女官,一点架子都没有!”
“听说还是党项公主呢,真和气。”
“那是陈经略使安排的宅子,离节度府那么近……”
“嘘——别瞎说,人家是理藩院副使,公务需要。”
议论归议论,但凉州百姓对这位女副使的好奇多于排斥。毕竟白兰会盟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都知道是她父亲与陈经略使歃血为盟,也知道她在理藩院断案公正。
安置妥当后,拓跋明月开始正式履职。
理藩院给她配了两名书吏、四名衙役,还有一个厨娘、两个丫鬟——都是自愿应聘的凉州本地人。起初丫鬟们有些怕这位“羌人女官”,但相处几日便发现,拓跋明月待下人宽厚,做事有条理,还常教她们说几句党项话。
“在我们部落,女子也要干活,放牧、挤奶、织毯,不比男人轻松。”拓跋明月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所以我不习惯被人伺候,你们做好分内事就行,其他我自己来。”
丫鬟们渐渐放松,甚至敢跟她开玩笑了:“副使,您穿汉人衣服真好看,比我们汉人姑娘还俊。”
拓跋明月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穿着官服,头发梳成汉式发髻,只留几缕碎发,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这是萧绾绾前日送来的见面礼。
想起萧绾绾,她心中微动。
那位陈夫人,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三天前,萧绾绾主动登门拜访。没有繁文缛节,只带了一盒糕点、几卷书。
“明月姑娘,欢迎来凉州。”萧绾绾笑容温婉,“听说你爱读书,这几本是基础汉文典籍,还有我整理的《河西管理条例》注解,或许对你有用。”
拓跋明月当时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位陈经略使的夫人会是个深闺妇人,或是个精明主母,却没想到如此落落大方,言谈间透着书卷气。
两人在花厅喝茶。萧绾绾细细询问拓跋部的生活习俗、牧业情况,还认真记下几个党项词汇的发音。拓跋明月也问了河西的风土人情,蒙学堂的运作,惠民药局的规模。
谈话间,萧绾绾看似随意地问:“明月姑娘来凉州,拓跋首领可放心?毕竟离家这么远。”
拓跋明月坦然道:“父亲说,好鹰要飞得高,好马要跑得远。我是代表拓跋部来的,也是为自己来的——我想看看汉人的世界,想学些真本事。”
“那……可想过婚嫁之事?”萧绾绾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党项女子,通常多大年纪成婚?”
“我们部落女子,十八到二十成婚的居多。”拓跋明月没多想,“但我父亲说,我的婚事不急,要找个志同道合之人。”
萧绾绾点头:“志同道合,确实难得。”
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送走萧绾绾后,拓跋明月回味方才的对话,隐约觉得这位夫人每句话都别有深意,但又滴水不漏。
她不知道的是,萧绾绾回去后,也对陈嚣感叹:“明月姑娘是个通透人。有抱负,有见识,不输男儿。”
陈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萧绾绾给他添了茶,轻声道:“她在试探河西的诚意,我在看她对河西的态度。结果……她比我想的还要认真。”
“怎么说?”
“她问的都是实政——屯田、税收、律法、教育,没问一句享乐之事。带来的行李里,兵器书籍占了大半,胭脂水粉一样没有。”萧绾绾微笑,“这样的女子,要么有大志,要么……”
“要么什么?”
萧绾绾摇头:“没什么。总之,她是真心来做事的,你尽可放心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