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陈嚣不再多言。
马六悻悻而去,消失在雪夜中。
萧绾绾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你把他得罪狠了。”
“不得罪,难道真跟他合作?”陈嚣冷笑,“今天能背叛拓跋部,明天就能背叛我。这种人,只认实力,不认信义。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萧绾绾担忧道,“若李光俨真的统一了党项,成了我们的敌人,那比吐蕃还麻烦。”
陈嚣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步伐。让诸部通过理藩院更紧密地团结起来,通过羊毛贸易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通过政务学堂培养亲河西的年轻一代。当所有部落都觉得跟着河西有肉吃,李光俨的野心就没了土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西到地斤泽的路线:“而且,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明年开春,我要亲自去一趟银州方向,见见那些还没归附的部落。能拉的就拉,不能拉的……也要让他们不敢妄动。”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拓跋明月的声音:“经略使,您在吗?理藩院有份公文需要您过目。”
陈嚣和萧绾绾对视一眼。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
拓跋明月推门进来,脸色平静如常,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但她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用力握着。
“明月姑娘,这么晚还在办公?”萧绾绾微笑问道。
“刚处理完一桩贸易纠纷。”拓跋明月将文书放在桌上,“是关于往利部和细封部羊毛交割的细则,需要经略使签字。”
陈嚣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明月,你可知道地斤泽的李光俨?”
拓跋明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知道。他祖父是定难军旧部,一直想重建祖业。此人野心勃勃,但确实有能力。怎么突然问起他?”
陈嚣放下笔,看着她:“刚才他的使者来了,想让我支持他统一党项。”
室内一片寂静。
拓跋明月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问:“那……经略使如何答复?”
“我拒绝了。”陈嚣坦然道,“我说,河西只认白兰盟约,若有兼并列部者,便是河西之敌。”
拓跋明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释然,有感动。
“您……真的这么说了?”
“字字属实。”陈嚣道,“明月,我与你父亲歃血为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心想走出一条羌汉共荣的路。这条路,容不下李光俨那样的野心家。”
拓跋明月眼眶微红。她来时,其实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知道了使者的事。她整晚心神不宁,既怕陈嚣被诱惑,又怕自己不该怀疑。而现在,亲耳听到陈嚣的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谢您。”她轻声道,“我父亲没有看错人。”
萧绾绾适时开口:“明月姑娘,其实经略使拒绝,不仅是为你和拓跋部,更是为河西的长远考虑。一个统一的、野心勃勃的党项,对河西未必是好事。”
“我明白。”拓跋明月点头,“分散而和睦的诸部,比统一而强势的党项,更符合河西的利益。但……您能坦诚相告,我还是感激。”
陈嚣笑了:“盟友之间,本该坦诚。对了,这事你知道就好,暂时不要告诉你父亲,免得他多虑。”
“我明白。”
拓跋明月告退后,萧绾绾轻叹:“这姑娘,刚才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是在试探我。”陈嚣道,“还好,我通过了考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千里之外的地斤泽,李光俨很快会收到回绝的消息。
而凉州城里,一场信任的考验刚刚结束,另一场更深的信任正在萌芽。
拓跋明月走在回理藩院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这一刻,她彻底相信了。
相信那个汉人男子口中的“羌汉一家”,不是谎言。
相信那条艰难的路,真的有人愿意走。
而她,愿意陪他走下去。
雪夜无声,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