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凉州城外的田野里,一片金黄与雪白交织的盛景。粟米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秋风中如金色波浪起伏。棉花开了,棉桃爆裂,吐出团团洁白,远望如积雪覆盖田野。
这是白兰会盟后河西的第一个丰收季,也是垦荒令推行以来的首次大规模收成。
清晨,陈嚣带着文武官员出城巡视。他们骑马沿着新修的“永丰渠”前行,渠水潺潺,灌溉着两岸农田。田间地头,农夫农妇正在忙碌,收割的收割,摘棉的摘棉,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经略使!今年的粟米,一亩能收两石半!”一个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脸上笑开了花,“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好年景!您猜猜,我家三十亩地,能余下多少粮?”
陈嚣下马,走到田埂边:“老人家说说。”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发颤:“三十石!整整三十石余粮!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够吃到开春,饿死人是常事。现在呢?粮仓堆满了,还能卖钱换布、换铁锅、送娃儿读书!”
周围几个农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我家也是!光棉花就收了三百斤,毛纺场全收了,现钱!”
“我爹说,他活六十岁,第一次见到官府征税还给笑脸的!”
“三十税一啊!一百斤粮只交三斤多,剩下的全归自己!”
陈嚣听着,心中欣慰。他转身对周文翰说:“平准仓要敞开收购,价格就定在市价基础上加一成。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利。”
“属下明白。”周文翰翻着账本笑道,“今年官仓至少能收十五万石,加上各部贡粮,储备够河西吃两年半。按这势头,明年我们能往外卖粮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特别的声响——咔嗒、咔嗒,有节奏的机械声。
众人望去,只见墨衡带着几个工匠,正在试验一台新器械:木制框架,装有带齿的滚轮,由一头驴牵引,所过之处,粟米秸秆被整齐割倒,效率比人工快数倍。
“这是……”陈嚣眼睛一亮。
墨衡擦着汗跑过来:“经略使!这是按您之前说的‘收割机’改良的,专门针对河西的坡地。一天能收二十亩,顶十个壮劳力!我们试了三天,故障率已经降到一成以下。”
老农们围过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啧啧称奇。
“墨先生,这大家伙,我们能租用不?”
“当然可以!”墨衡大声道,“匠作监下设‘农具租赁处’,秋收期间,这台机器每天只收五十文租钱,还配两个学徒教大家用!”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陈嚣拍了拍墨衡的肩膀:“好!庆典上,把这机器拉上去,让大家都看看!”
午时回城,城门口已是车水马龙。满载粮食的牛车排成长队,市易司的税吏边登记边高声唱数:“张老三,交粮一百二十斤,应纳税四斤,实收四斤!下一个——”
一个中年农民交完税,领到盖了红印的税单,忽然跪地冲着刺史府方向磕了个头:“青天大老爷啊!”
周围人纷纷动容。
陈嚣默默看着,对身旁的尉迟炽低声道:“百姓的要求,其实就这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征税讲道理。”
尉迟炽感慨:“末将守边二十年,见过太多横征暴敛。像今天这场面,真是头一回。”
八月十五,夜幕降临,凉州城中心的广场上火把通明。
广场中央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台新式收割机,系着红绸。周围陈列着丰收果实和各工坊的精品。
台下人山人海,怕是有上万人。汉人百姓穿着新衣,羌人牧民盛装而来,胡商戴着花帽,学子们青衫整齐,将士们盔甲鲜明。人们或站或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戌时正,庆典开始。
陈嚣登台,今日他未穿官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左臂已能自然垂放,只是用力时还有些微颤。拓跋明月站在他身侧,红衣似火,在火光映照下明艳不可方物。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盟友贵宾!”陈嚣声音传遍广场,“今夜我们在此,庆祝河西的第一个丰收年,庆祝羌汉盟约的第一个团圆节!这丰收,是所有人用汗水浇灌的;这团圆,是所有人用心血换来的!”
“敬丰收!敬团圆!敬河西的明天!”
“敬河西!”万人齐呼,声震云霄。
酒过三巡,节目开始。
羌人踏歌豪迈,汉人琵琶悠扬,孩童合唱清脆。当政务学堂学员表演《理藩院断案》小品时,台下不时爆发出会心的笑声——许多人都去理藩院办过事,深有体会。
节目高潮,墨衡亲自上台,解开收割机上的红绸。
“诸位请看,这是河西匠作监新制的‘丰收一号’收割机!”他大声讲解,“一天能收二十亩地,省时省力!从今天起,各乡都可租赁使用,租金低廉!”
他当场演示,用一小捆粟米做示范。机器滚轮转动,粟穗整齐割下。台下农民们伸长脖子,眼神炽热。
“好!”“太好了!”欢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气氛最热烈时,广场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撞翻了火盆,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