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还“跪”着,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像两块被冻僵的石头嵌进地板里。他的脊椎仿佛被无形的千斤顶缓缓压弯,每节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下一秒就要断裂成碎渣。可他不能动,连呼吸都掐在喉咙口,压得比老鼠爬过地板的声音还轻。空气太稠了,稠得像凝固的沥青,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片。他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上——稍有松懈,就是粉身碎骨。
他没动,也不敢动,但耳朵却竖得比猎犬还尖。刚才那一声低语,不是幻听,也不是系统杂音,是真有人在镜主眼皮底下,悄悄撕开了秩序的一角。那声音轻得像耳膜发痒,却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震颤,在死寂的空间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裂痕。紧接着,铁锈味更浓了——不是金属氧化的那种普通味道,而是活体血液长时间干涸后渗入墙体的腥腐,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悄悄流血。
他知道,火药桶就差一根火星,而他自己,就是那根被藏在袖子里的打火机。
他继续放低信号频率,把意识波动调到濒死边缘,嘴里无声地重复:“我只求活命……我不反抗……让我走……”话说得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几声模拟的抽泣,就像老式收音机快没电时那种滋啦滋啦的杂音。关键是,他把这段信号偏转了十五度,精准投向左侧三米外那片阴影——那边站着两个靠边站的黑袍众,平日里连话都轮不上说,像系统里的冗余代码,随时可能被清理。他们站的位置,恰好是监控盲区与数据流交汇的死角。
果然,那两人身形微微一颤,面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卡顿。一个的左手不自觉地抬了半寸,又猛地放下,像是怕被人发现手抖;另一个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胸口起伏的频率和周围人不再同步。这些破绽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在林川这种常年在规则缝隙里钻来钻去的老油条眼里,无异于黑夜中有人偷偷打开了手电筒。
“哈,还真有人心里长草。”他在心里冷笑,“你们以为自己是执行者?其实不过是批量生产的替死鬼。”
镜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能结霜:“你演得很好。可人类的屈服,从来都是暂时的。”
林川没接话,反而把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右臂纹身贴着冰冷的地面,传来一阵阵发麻的震感。他知道镜主在试探,也在等他自己露馅。可就在这一刻,镜主抬手,指向其中一个黑袍众:“上前,处理掉他。”
那人动了。
但迟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要命。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像被一只铁拳攥住,狠狠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嗡鸣。时间像是被拉长,血液冲上太阳穴,眼前的世界瞬间慢了下来——他看见那人抬起脚,却又顿住,像是程序出现延迟,又像是意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挣扎。那不是机械故障,是人在对抗洗脑协议的最后一丝本能。
“哟,哥们儿,你也开始怀疑人生了?”林川在心里默默吐槽,“早该啊!你以为你是AI?你妈生你的时候可是哭着出来的!”
镜主猛地转头,液态金属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张愤怒的兽口,手臂一挥,一道银光撕裂空气。那名黑袍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格式化的文件一样,从脚底开始崩解,化作一串乱码般的黑色粒子,飘散在空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全场静默。
可林川感觉到,周围的压迫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掺进了一丝……怀疑。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情绪波动,藏在数据流的底层,像病毒般悄然蔓延。
“我们……也是消耗品?”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自后排。没人知道是谁说的,但这句话像是一颗钉子,狠狠砸进了所有黑袍众的数据逻辑里。
林川心头一跳,差点笑出声。他知道,这群家伙虽然被洗脑,可毕竟曾经是人。只要还残留一丝自我意识,就会对“无故清除”产生本能抗拒。尤其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犹豫了一下。
“这不就对了嘛!”他在心里翻白眼,“你们清除了七十三个‘异端’,结果自己成了第七十四号待删文件?系统真是会算账啊。”
镜主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缓缓扫视四周,声音压低:“质疑命令者,即为叛乱。”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张开,空间顿时凝固。三名站位稍前的黑袍众身体一僵,动作定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面单开始逆向滚动,显示出即将被强制注销的倒计时:10、9、8……
“不!”其中一人突然吼出声,“我们替你清除了七十三个异端!为什么现在说删就删?!”
他临消失前,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段记忆投射出去——画面里,他们正围攻一个浑身冒火的身影,那是上个月失踪的B组成员;他们在暴雨中追击了十七公里,耗尽能量才完成任务,可系统记录里却写着:“无用数据,已回收”。
其余黑袍众看清楚了。
沉默炸了。
有人后退,有人抬手,有人直接撕凹陷,嘴唇泛着青灰。他们的动作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充满了混乱和挣扎。原本坚不可摧的忠诚协议,此刻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迅速扩散,如同冰面遇热。
林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抬头,双眼睁开,里面哪还有半点崩溃?全是狠劲,是压抑已久的怒火,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爬行后淬炼出的决绝。他冲着镜主大喊:“你根本控制不了他们!你连自己都快拼不回来了!”
这话戳得太准。镜主脸部的液态金属剧烈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直播画面,一会儿是他自己的脸,一会儿又闪出其他人的轮廓——有老人、小孩、穿白大褂的,甚至还有半张林川父亲的脸。那些面孔一闪而过,像是被强行缝合的记忆碎片,在他体内争抢主导权。
分神了。
就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