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锁死的闷响,像重锤砸在佐娅的后心上。
眼前的光线骤然消失。
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昏黄,勉强勾勒出狭小的轮廓。
这是一间不足三平米的小黑屋。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潮乎乎的,带着霉味和血腥味。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发黑的污水,踩上去黏腻腻的。
佐娅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看守推搡她的力气极大。
像是在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砰!”
铁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佐娅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她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水泥透过薄薄的囚服,冻得她浑身发抖。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是白天被看守用木棍打的。
一棍接一棍,落在她的脊梁上。
只为了她把自己的业绩,分给了那个埃塞俄比亚老人。
老人叫贝克尔,六十多岁了。
不懂外语,眼神也不好。
连续三天业绩挂零,被看守拖到广场上示众。
佐娅看着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蚂蚁。
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们是一起从亚的斯亚贝巴来的。
一起挤在曼谷的中转点,一起偷渡湄公河。
是同胞,是家人。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
“蠢货!”
佐娅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贝克尔,是骂自己。
骂自己太冲动,太天真。
在这个吃人的园区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甚至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她能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自己的业绩截图发给贝克尔时。
周围那些受害者的眼神。
有感激,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们害怕被牵连,害怕惹祸上身。
果然,没一会儿,看守就来了。
是明浩的手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
他二话不说,揪着佐娅的头发,把她拖到广场中央。
“所有人都看好了!”
刀疤脸手里的木棍,指着佐娅的鼻子。
声音像破锣一样,在广场上回荡。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业绩是自己的命!谁要是敢私相授受,就和她一样!”
木棍落下的时候,佐娅没有躲。
也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些低着头的同胞。
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们紧紧攥着的拳头。
她挺直了脊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句话。
“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话音刚落,又是一棍,狠狠砸在她的后背上。
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还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喊。
“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我们要逃出去!”
直到她的嗓子喊哑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她被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明浩才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电棍,滋滋的电流声,让人头皮发麻。
“佐娅是吧?”
明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说你很能打,很会组织人?”
佐娅瞪着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明浩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脾气还挺倔。”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小黑屋待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想通了,就喊人。”
“想不通……就永远待在这里吧。”
一、黑暗囚笼
小黑屋里的时间,是没有概念的。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佐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后背的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从被关进来,看守只送过一次饭。
是两个干硬的馒头,一碗发黄的凉水。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馒头,喝光了凉水。
却还是觉得饿,饿得浑身发虚。
这里太黑了。
黑得让人窒息。
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感知周围的一切。
墙壁上的霉味越来越浓。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嵌在水泥里一样,挥之不去。
佐娅想起了那些被打死的同胞。
他们的尸体,是不是就被埋在这面墙的后面?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不能怕。
她告诉自己。
佐娅,你不能怕。
你要是怕了,就真的完了。
你还有儿子要养。
你的小阿姆拉,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
一想到儿子,佐娅的眼睛就湿润了。
小阿姆拉今年才五岁。
有着乌黑的头发,和一双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
她离开的时候,阿姆拉正发着高烧。
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喊着“妈妈,妈妈”。
她是为了给阿姆拉治病,才答应了那个所谓的“高薪保姆”的工作。
中介说,去缅甸做保姆,一个月能挣五千美元。
比她在埃塞俄比亚干一年挣的都多。
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希望,找到了能救儿子的办法。
没想到,这却是一个通往地狱的陷阱。
她被骗了。
被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骗到了这个人间炼狱。
她不知道阿姆拉现在怎么样了。
烧退了吗?
有没有人照顾他?
会不会想妈妈想得哭?
佐娅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不敢大声哭。
怕被外面的看守听到,怕招来更多的折磨。
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让它们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佐娅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好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永远都不要醒来。
这样,就不用再忍受痛苦,不用再担惊受怕。
也不用再想念儿子了。
就在她的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了她的耳朵。
是老鼠。
很多只老鼠,在黑暗中窜来窜去。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佐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靠近她。
它们的鼻子,在嗅着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
佐娅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老鼠了。
小时候,在埃塞俄比亚的贫民窟里,她被老鼠咬过脚踝。
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
“滚开!”
佐娅压低声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踢了一脚。
脚下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吱吱声。
老鼠被踢走了。
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老鼠围了过来。
它们似乎并不怕她。
在这个小黑屋里,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佐娅蜷缩起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
双手紧紧地护住后背的伤口。
她能感觉到,老鼠的爪子,正在抓挠她的裤腿。
甚至有一只,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啊!”
佐娅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拼命地甩着腿,想要把老鼠甩下去。
但那只老鼠却死死地抓着她的裤腿,不肯松口。
慌乱中,佐娅的手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是一块棱角分明的水泥块。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攥在手里。
朝着腿上的老鼠,狠狠砸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老鼠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粘稠的液体,顺着佐娅的裤腿流了下来。
是血。
佐娅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能感觉到,其他的老鼠都被吓跑了。
小黑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的水泥块上,沾着老鼠的血和脑浆。
黏糊糊的,让人作呕。
佐娅猛地把水泥块扔在地上。
用力地擦着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一遍又一遍。
但那股血腥味,却像是粘在了她的手上一样,怎么也擦不掉。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思念。
而是因为绝望。
深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在这个小黑屋里,她连一只老鼠都不如。
老鼠还能自由地窜来窜去,还能啃食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而她,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只能任由别人宰割,任由命运摆布。
她真的能逃出去吗?
她真的能回到阿姆拉的身边吗?
佐娅不知道。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反抗,是不是真的错了。
如果她不那么冲动,不把业绩分给贝克尔。
是不是就不会被关进来?
是不是就能像其他受害者一样,麻木地工作,苟延残喘地活着?
至少,还能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不!”
佐娅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她不能这么想。
绝对不能。
如果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她就真的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变成了那些恶魔手中的工具。
那她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阿姆拉,需要的不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妈妈。
而是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能为他争取自由的妈妈。
佐娅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脊梁。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开始摸索着墙壁。
她的手指,划过粗糙的水泥墙面。
感受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坑洼。
她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着一丝生机,寻找着一点希望。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在墙壁的角落,她摸到了一片滑腻腻的东西。
不是水泥,也不是污水。
而是一种带着湿润感的,毛茸茸的东西。
佐娅的心里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凑了过去。
仔细地摸了摸。
是苔藓。
一片小小的,绿色的苔藓。
在这黑暗的,潮湿的小黑屋里,顽强地生长着。
佐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抠下一点苔藓。
放进嘴里。
有点苦涩,有点腥涩。
但却带着一股清新的,生命的味道。
这是水。
苔藓里含有水分。
虽然很少,但对于口干舌燥的佐娅来说,却像是甘露一样。
她贪婪地咀嚼着苔藓,感受着那一点点水分,滋润着她干裂的喉咙。
一股暖流,从她的喉咙里,慢慢流进了她的心里。
带来了一丝生机,也带来了一丝勇气。
连苔藓都能在这黑暗的角落里,顽强地生长。
她为什么不能?
她一定能活下去。
一定能逃出去。
一定能回到阿姆拉的身边。
佐娅紧紧地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三天。
不就是三天吗?
她能熬过去。
等她出去了,她会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她会暗中联络更多的同胞,积蓄力量。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大家,一起冲出这个地狱。
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些恶魔,付出应有的代价!
二、馒头碎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黑屋的铁门,突然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是落锁被打开的声音。
佐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射了进来。
照得佐娅睁不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脸。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门口站着一个看守。
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放着两个干硬的馒头。
是来送吃的。
佐娅的肚子,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她已经饿了不知道多久了。
但她却没有动。
只是警惕地看着那个看守。
生怕这是一个陷阱。
看守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推了进来。
“吃吧。”
他的声音很冷漠,没有任何感情。
“吃完了,把碗放在门口。”
说完,他就准备关上铁门。
“等一下!”
佐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看守愣了一下,停下了手。
他皱着眉头,看着佐娅。
“你想干什么?”
“贝克尔怎么样了?”
佐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她最担心的,还是那个老人。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进来之后,贝克尔有没有事。
看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贝克尔?那个老东西?”
“你还担心他?”
“他倒是没事,托你的福,他的业绩达标了。”
“不过,他现在看到我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吓得直哆嗦。”
佐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能想象出贝克尔的样子。
那个老实巴交的老人,一定是被吓坏了。
他再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帮助,也再也不敢反抗了。
这就是明浩想要的结果。
他不仅要惩罚她,还要杀鸡儆猴,让所有的受害者都不敢再动反抗的念头。
“还有什么事吗?”
看守不耐烦地问道,显然不想再和她多说。
佐娅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问再多也没用。
在这个地方,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公平可言。
看守冷哼了一声,关上了铁门。
落锁的声音再次响起,把佐娅重新拉回了黑暗的囚笼。
佐娅慢慢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破碗。
她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了起来。
馒头还是那么干硬,噎得她喉咙生疼。
但她却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嚼得粉碎,才慢慢咽下去。
她要保存体力。
她要活着出去。
吃完了馒头,佐娅没有把碗放在门口。
而是把碗里剩下的馒头碎屑,小心翼翼地收集了起来。
她把它们攥在手里,藏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这是她的粮食。
在这个小黑屋里,每一点食物,都可能成为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但她的大脑,却没有停止思考。
她在回忆着园区里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看守的面孔,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道门的开关时间。
她在默默记着,默默分析着。
寻找着逃跑的机会,寻找着反抗的可能。
她知道,这很难。
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
但她不会放弃。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不会放弃。
三、石壁苔藓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小黑屋里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稠了。
佐娅靠在墙上,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了多久。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后背的伤口开始发炎,红肿得厉害,疼得她彻夜难眠。
她的嘴唇干裂得出血,喉咙像是要冒火一样。
她又开始抠墙上的苔藓。
但那片小小的苔藓,已经被她抠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点点,紧紧地贴在墙壁上。
佐娅舍不得再抠了。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只能靠自己的口水,来滋润干裂的嘴唇。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痛和饥饿。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了阿姆拉。
小小的阿姆拉,穿着干净的衣服,笑着向她跑来。
“妈妈!妈妈!”
阿姆拉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动听。
佐娅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但阿姆拉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浩那张狰狞的脸。
他手里拿着电棍,滋滋的电流声,在她的耳边回荡。
“佐娅,你服不服?”
“服不服?”
佐娅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囚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