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三十三重天外天,凌霄宝殿。
仙帝站在殿前白玉栏杆旁,俯视着下方云海翻腾、仙宫林立的盛景。他的面容依旧完美得不真实,仿佛天道雕琢的艺术品,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不见半分对这片浩瀚仙界的眷恋,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漠然。
青云仙使跪在身后,身躯微微颤抖。他跟随仙帝三十万年,自认对这位陛下了解颇深,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仙界之主。
“青云,你觉得朕……冷酷吗?”
仙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青云仙使低头:“臣不敢妄议陛下。”
“是不敢,还是不愿?”仙帝轻笑,“朕知道,你心中定在想:仙界统御诸天亿万载,受万界朝拜,享天道气运。如今诸天有难,仙界理当挺身而出,率众抗劫,这才符合‘仙界’二字的担当。”
青云仙使沉默。
仙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你可知道,仙界为何能统御诸天?”
“因……仙界最强?”
“错。”仙帝摇头,“是因为仙界……最懂得‘顺应天道’。”
他抬手,指向云海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条贯穿三十三重天的璀璨光河——那是仙界的“天道长河”,是此界气运与法则的显化。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它不在乎谁统治诸天,不在乎生灵死伤,甚至不在乎光明与黑暗谁胜谁负。它只在乎……平衡。”
“暗黑之劫,归虚魔神要毁灭一切存在,打破了平衡,所以天道借混沌道祖之手,将其镇压。”
“如今暗面入侵,要的不是毁灭,而是……重塑。它将吞噬诸天的负面情绪,让六界沉沦,然后以这些情绪为养料,演化出全新的、完全受它掌控的‘暗面宇宙’。这……也是一种平衡。”
仙帝的目光幽深起来:“既然天道允许暗面存在,允许这场重塑发生,那朕为何要逆天而行?”
青云仙使猛地抬头:“陛下!暗面若胜,六界生灵将永堕黑暗,成为它圈养的食粮!这……这怎能说是平衡?!”
“食粮?”仙帝笑了,“青云,你见过凡人圈养鸡鸭吗?他们给鸡鸭喂食,保护它们不被野兽侵害,最后宰杀食用。在鸡鸭眼中,凡人是恶魔。但在凡人眼中,这只是……生存之道。”
“暗面要圈养六界,以负面情绪为食。这很残酷,但站在更高的层面看,这何尝不是一种……秩序?一种比现在诸天互相征伐、内斗不休更‘高效’的秩序?”
青云仙使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仙帝的“道”。
不是守护,不是抗争。
而是……绝对的功利主义。
只要自身能得利,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诸天生灵,什么仙界责任,什么道义担当……都可以抛弃。
“陛下,”青云仙使声音嘶哑,“您与暗面交易……想要什么?”
仙帝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超脱。”
两个字,却重如万古。
“混元之上,是为超脱。但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止步于此?昊天上帝困守混元巅峰亿万载,佛祖轮回百世难觅超脱之门,就连那位混沌道祖,也不过是‘半步超脱’,距离真正的超脱,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为什么?”
仙帝自问自答:“因为……此方宇宙的天道,不允许有生灵真正超脱。它需要强者维持秩序,但不需要强者脱离掌控。”
“但暗面主宰不同。它来自宇宙暗面,不受此方天道束缚。它与朕约定——若朕助它完成六界归一,它将为朕打开‘暗面超脱之门’,让朕获得真正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永恒超脱!”
青云仙使如遭雷击。
他终于知道仙帝为何如此决绝了。
超脱。
对于他们这些已经站在诸天巅峰的存在而言,这是比任何权力、任何资源、任何荣誉都更具诱惑力的……终极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出卖诸天算什么?
背叛仙界算什么?
“所以,”仙帝的声音将青云仙使拉回现实,“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青云仙使艰难抬头:“陛下……请吩咐。”
“前往‘天道本源池’,取出池底那枚‘仙帝道果’。”仙帝一字一句,“那是历代仙帝传承的权柄核心,也是仙界与天道连接的枢纽。暗面需要它,作为降临仙界、完成六界归一的最后一块拼图。”
青云仙使瞳孔骤缩。
仙帝道果!
那是仙界存在的根基!一旦被取出,仙界的天道长河将逐渐干涸,三十三重天将失去法则支撑,亿万仙族将失去力量源泉!
这等于……亲手毁掉仙界!
“陛下,不可!”青云仙使几乎本能地反对,“仙帝道果乃仙界命脉,若被暗面所得,仙界将……”
“仙界将不复存在?”仙帝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又如何?待朕超脱之后,自可开辟新天,创造属于朕的仙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看着青云仙使,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云,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朕说的做,待朕超脱之后,你便是新仙界的第一仙使,享永恒荣光。第二……拒绝,然后朕会亲手取出道果,而你……将永远消失。”
青云仙使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三十万年的忠诚,三十万年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仙官时,曾在仙界古籍中看到过一句话:
“仙者,超然物外,守护苍生。”
那时的仙界,确实如此。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仙帝登基之后?
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抉择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忠诚,是道义,是仙界亿万生灵的命运。
一边是利益,是前程,是虚无缥缈的“新仙界”。
许久,青云仙使缓缓抬头,看向仙帝,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臣……遵旨。”
他起身,转身,朝着天道本源池的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仙帝看着他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暴露了他内心并非完全平静。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逝。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完美而冷漠的模样。
“超脱……”
他轻声自语。
“为了这个目标……”
“一切牺牲,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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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真实界,万丈神树之巅。
李汐沅立于树冠中央的混沌道宫中,青袍无风自动,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缓缓旋转,倒映着诸天万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能看到人界昆仑墟中,玄元子正带着幸存者重建家园;能看到妖界万妖窟前,东皇精魂在整顿妖族秩序;能看到魔渊真魔之地,寂灭魔祖在训练新生的魔族战士;能看到冥土轮回殿外,楚江王在拼命修复轮回盘;能看到神界凌霄殿内,昊天上帝在清洗内部……
也能看到仙界凌霄宝殿前,仙帝与青云仙使的那场对话。
“果然……”
李汐沅轻叹一声。
“仙界,才是最大的变数。”
他早就有所预感。暗面侵蚀五界,唯独仙界安然无恙,这本就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仙界高层,早已与暗面达成了某种协议。
只是他没想到,仙帝的野心如此之大,竟想以出卖六界为代价,换取自身超脱。
“道祖。”
聂枫、蛮骨、木青、白无殇四人走进道宫,齐齐行礼。
李汐沅转身看向他们。
三个月不见,这四个弟子都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更加坚定——那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淬炼出的战意。
“辛苦你们了。”李汐沅温声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守住了真实界,做得很好。”
聂枫眼眶微红:“是弟子无能,让道祖化身……”
“不必自责。”李汐沅摆手,“那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用一具化身,为诸天争取三个月时间,换五界觉醒……值了。”
他顿了顿,看向四人:“现在,我需要你们再做一件事。”
“道祖请吩咐!”
“聂枫,你持我‘混沌令’,前往神界面见昊天上帝,告诉他——仙界已叛,三日后,我将召集五界联军,于‘诸天战场’旧址集结,共商抗暗大计。”
“蛮骨,你去妖界,将同样的消息告知东皇精魂。”
“木青,你去冥土通知楚江王。”
“无殇,”李汐沅最后看向白无殇,“你的任务最重——潜入仙界,盯紧天道本源池。若青云仙使真的取出仙帝道果,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夺回!即便夺不回,也要将其毁掉,绝不能让它落入暗面之手!”
四人同时色变。
“仙界……真的叛了?”蛮骨不敢置信。
“仙帝与暗面交易,欲以六界为祭,换取自身超脱。”李汐沅语气沉重,“这是最坏的消息,但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四人沉默,随即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仙!”蛮骨咬牙切齿,“诸天遭劫,他们不想着抗敌,反而背后捅刀!老子迟早踏平凌霄殿!”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聂枫相对冷静,“道祖,若仙界已叛,那三日后诸天战场集结,岂不是会……”
“会暴露我们的计划,给暗面和仙界可乘之机?”李汐沅接过话,点头,“会。但这也是唯一能凝聚五界力量、逼仙界现形的机会。”
他望向远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暗面需要仙帝道果才能完全降临,而仙界若想取出道果,动静绝不会小。我们主动集结,看似给了他们机会,实则是逼他们在我们选定的时间、选定的地点……摊牌。”
“这是一场赌局。”
“赌的是五界能否真正团结,赌的是暗面和仙界会不会上钩,赌的是……我们能否在最终决战前,拔掉仙帝道果这颗毒瘤。”
四人明白了。
这是阳谋。
用五界联军的集结为饵,钓出暗面和仙界的最后杀招。
胜,则斩断暗面一臂,重创仙界叛徒。
败,则五界联军可能全军覆没,诸天再无抵抗之力。
“道祖,”白无殇忽然开口,“若我潜入仙界,发现青云仙使并未取出道果,或者仙帝改变了主意……”
“那你就留在仙界,等待时机。”李汐沅道,“但以我对仙帝的了解,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绝不会回头。超脱的诱惑……太大了。”
白无殇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去吧。”李汐沅挥袖,“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逞强。”
“是!”
四人领命,转身离去。
道宫中,只剩下李汐沅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仙界方向,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全力运转,试图推演未来的种种可能。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朦胧的血色。
天机……被遮蔽了。
不是暗面,也不是仙界。
而是……此方宇宙的天道本身,似乎也不愿让他看到“超脱”这一变量介入后,命运长河的走向。
“天道……”
李汐沅喃喃。
“连你也觉得,这场赌局的结果……不可预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