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宫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残破的斩暗之刃悬浮在由神树根系编织而成的“茧”中,根须如同最精密的血管网络,将混沌道韵一丝丝泵入刀身。那些贯穿刀体的裂痕处,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的间隙都在缓慢缩短——那是李汐沅残存真灵正在艰难复苏的迹象。
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但对刀中的那缕意识而言,仿佛经历了三个轮回那么漫长。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没有形体,没有感知,没有记忆,只剩下一点最本能的“存在感”。像是沉在深海最底部的微光,随时可能被永恒的死寂吞没。
然后,有温暖的光渗了进来。
那是神树的混沌道韵,温和、包容、充满生命力。它们包裹着这缕微弱的真灵,如同母体孕育胎儿,一点点重塑着破碎的意识。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
人界昆仑墟,玄元子跪地祈求,百名幼童眼中纯真的希望。
妖界白骨原,东皇精魂以龙吟唤醒万妖战魂,燃烧的真灵化作燎原之火。
魔渊真魔之地,四万魔族将魔核深扎大地,唤醒太古魔源时那震天的咆哮。
冥土九幽矿脉,阎君化作净轮回丹时最后的微笑,以及那句无声的嘱托。
神界天道碑林,昊天上帝面对神碑泣血时眼中的决绝。
仙界南天门,白无殇引爆分身、以身毁道果时那决绝的笑容。
以及……诸天战场。
十万联军浴血死战,五界领袖燃烧本源为他开路,最后那一刀斩出时,天地间响起的悲壮战歌。
还有……那双从裂缝深处凝视而来的、属于暗面主宰的冰冷眼睛。
“呃……”
微弱的意识波动,在刀身深处荡起涟漪。
如同沉睡者在噩梦边缘的呻吟。
还不够。
这些记忆碎片太散乱,太脆弱,还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自我”。
真灵需要锚点。
需要能够定义“我是谁”的……核心记忆。
于是,更深处的、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开始松动。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李汐沅还不是混沌道祖,甚至还不是一个修行者。
他只是人间界一个普通山村里的孩子,名叫李二狗。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靠采药为生。七岁那年,爷爷病重,他独自进深山寻找传说中的“九叶灵芝”,失足跌落悬崖。
醒来时,躺在一处洞穴中。
洞穴深处,盘坐着一具骸骨。骸骨前刻着几行字:
“吾乃太古混沌魔神‘盘’,因不愿参与神魔大战,避世于此。寿元将尽,留《太古九幽忘情录》九卷于此,待有缘人。得我传承者,须记——忘情非无情,超脱非忘本。大道独行,勿失本心。”
那时的李二狗不识字,但那些字迹仿佛有生命般,直接印入他脑海。
他懵懂地对着骸骨磕了三个头。
骸骨化作光点,融入他体内。
从此,李二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踏上修行之路的……李汐沅。
记忆的画面快速闪动——
初入炼气,在深山老林中与妖兽搏杀,只为采集一株最低级的灵草。
筑基成功,第一次御剑飞行,从空中俯瞰人间山河时的雀跃。
金丹雷劫,九道天雷轰顶,几乎身死道消,最终咬牙挺过。
元婴出窍,神游太虚,第一次触摸到“道”的边缘。
化神斩念,斩去凡俗牵挂,却斩不去心底对人间烟火的那一丝眷恋。
炼虚合道,游历诸天,见识万界繁华与苦难。
渡劫飞升,九重天劫加身,以混沌大道硬抗,最终踏入大罗。
而后,开宗立派,创立混沌道宫,收聂枫、蛮骨、木青、白无殇、敖烬五人为徒,传道授业。
再然后……暗黑之劫爆发,归虚魔神降临,诸天陷入黑暗。
他率五界联军死战,最终演化混沌真实界,镇压归虚,却也耗尽本源,陷入沉睡。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至。
真灵的波动越来越剧烈。
“我是……”
“李汐沅。”
“混沌道祖。”
“聂枫、蛮骨、木青、白无殇、敖烬的……师父。”
“混沌真实界的……创造者。”
“诸天万界的……守护者。”
锚点,一个个建立。
破碎的意识,开始缓慢重组。
但就在即将完成的关键时刻——
“轰!”
一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利剑般刺入刀身深处!
“找到你了……”
暗面主宰的声音,直接在那缕脆弱的真灵中响起。
“混沌,你以为躲在这里……吾就找不到你吗?”
“千面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
“待吾伤势恢复三成,便是你的真灵……彻底湮灭之时。”
真灵剧烈颤抖!
刚刚建立起来的锚点,在这股恶意冲击下开始动摇、崩解!
记忆的画面开始扭曲、破碎、染上暗红的颜色——
他看到聂枫被暗红触须贯穿,嘶吼着化作怪物。
看到蛮骨在无尽的仆从潮中被淹没,龙皇战纹黯淡熄灭。
看到木青的轮回引魂灯破碎,青光被暗红吞噬。
看到白无殇眉心劫印炸裂,神魂俱灭。
看到敖烬体内三种力量失控,身躯炸成血雾。
看到五界联军在绝望中互相残杀,血染真实界。
看到神树枯萎,混沌道宫崩塌,重生原乡化作一片死地。
“不……不是真的……”
真灵发出痛苦的波动。
“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暗面主宰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
“对,是‘可能’。”
“但如果没有你……这些可能,都会变成‘必然’。”
“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真灵的光芒,开始黯淡。
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锚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放弃吧。”
“融入黑暗,成为吾的一部分。”
“这样,至少你还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真灵的波动越来越微弱。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但就在此时——
“道祖!”
一个声音,穿透层层阻隔,传入刀身深处。
是聂枫。
“道祖,您能听到吗?”
“弟子知道您现在很痛苦,很艰难。”
“但请您……一定要坚持下去。”
接着,是蛮骨粗犷的声音:
“道祖!俺老蛮不会说话!但俺知道,您从没放弃过俺们!现在,俺们也不会放弃您!”
木青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道祖,真实界的花开了。您沉睡时种下的那些种子,如今开出了一片花海。等您醒来,弟子带您去看。”
还有……白无殇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道祖,弟子醒了。劫灵道体果然命硬……仙界那笔账,等您醒来,咱们一起算。”
以及,敖烬沉稳的声音:
“道祖,弟子体内的三种力量已经初步融合。您留下的混沌本源,弟子……守住了。”
不止他们。
还有更多、更多的声音——
“道祖!我是人界的小石头!您救过我!我现在在昆仑墟学剑!等我长大了,要像您一样守护人族!”
“道祖爷爷!我是妖族的小花妖!东皇陛下说,是您救了妖族!等我化形了,要给您跳最好看的舞!”
“道祖尊上!我是魔族的黑牙!魔祖说,您让魔族找回了真魔之意!从今往后,魔族只为守护而战!”
“道祖大人!我是冥土的引魂使!楚江王说,是您为阎君大人完成了遗愿!冥土上下,永记此恩!”
“道祖……我是神族的新兵……太白金星说,您救神界于内乱……从今往后,神族之戟,为您所指!”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洪流。
无数的信念,凝聚成光芒。
它们穿透刀身,穿透暗面主宰的意志封锁,涌入那缕即将熄灭的真灵之中。
“大家……”
真灵的波动,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