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李汐沅独立。

重生的混沌道体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青袍在法则乱流中纹丝不动，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缓缓旋转，倒映着眼前这片纷乱的战场——暗面主宰的遮天巨手、仙帝麾下残余的疯狂仙兵、五界联军从各处营地升起的警讯光芒，以及……混沌道宫外那五个耗尽一切、却依旧倔强望着他的弟子。

一切尽收眼底。

李汐沅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暗红巨手上。这只手由纯粹的负面情绪与暗面法则构成，每一根手指都仿佛由亿万哀嚎的灵魂缠绕而成，掌心那只最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瞳孔中旋转着吞噬万物的旋涡。

“半步超脱……不，更近了。”暗面主宰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诧异，“重塑后的道体，竟让你触摸到了真正的超脱门槛。可惜……终究还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够了。”李汐沅平静道。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

但就在他握拳的刹那——

“咔嚓！”

暗红巨手的手腕处，虚空无声崩裂！

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瞬间爬满了整只手臂！那些缠绕在手臂上的哀嚎灵魂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挣扎想要逃离，却被裂缝中涌出的混沌气流无情吞噬、净化。

暗面主宰发出一声闷哼。

巨手猛地缩回裂缝，但在缩回的过程中，手腕以下的部分——整整三根手指——在混沌裂缝的绞杀下，寸寸断裂、崩解，化作漫天暗红碎屑。

“混沌……你！”裂缝深处传来愤怒的低吼。

“这只是开始。”李汐沅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看向远处脚踏祥云、脸色惨白的青云仙使。

“仙帝在哪？”

声音很轻，却让青云仙使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陛……陛下……”青云仙使艰难开口，“陛下在仙界……”

“不。”李汐沅摇头，“他在看着这里。通过你手中那枚‘暗面道种’，看着一切。”

他伸手，对着青云仙使虚虚一抓。

青云仙使手中的暗红晶体不受控制地飞起，落入李汐沅掌心。

晶体表面，倒映出一张完美而冷漠的脸——正是仙帝。

四目相对。

隔着无尽虚空，两位曾站在诸天巅峰的存在，在这一刻目光交汇。

“李汐沅。”晶体中传出仙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恭喜归来。”

“不必假惺惺。”李汐沅淡淡道，“你的选择，我已知晓。你的道，我也看清了。”

“哦？那你说说，朕的道是什么？”

“自私。”李汐沅吐出两个字，“极致的、不顾一切的、以诸天为踏脚石的……自私。”

晶体中的仙帝笑了：“自私？不，这叫‘明智’。诸天注定沉沦，朕不过是顺势而为，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何错之有？”

“顺势而为？”李汐沅也笑了，那笑容冰冷，“暗面要吞噬诸天，你便献上仙界为祭；暗面要我的命，你便亲自出手截杀；暗面要圈养万灵，你便甘为走狗……这若叫顺势而为，那背叛、无耻、卑劣这些词，又该用在哪里？”

仙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待暗面主宰完全降临，重塑宇宙新序，朕便是新宇宙的‘仙祖’。到那时，历史……由朕书写。”

“你等不到那天了。”李汐沅五指用力。

“咔嚓！”

暗面道种，应声而碎。

晶体炸裂的瞬间，一道暗红光束冲天而起，似乎要传讯给某个遥远的存在。但光束刚升起三丈，就被李汐沅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定住，然后反向压缩、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你！”晶体碎片中传出仙帝最后一丝惊怒的意志。

“告诉你的主子——”李汐沅对着消散的碎片轻声道，“想要诸天，想要我的命……”

“让它亲自来拿。”

碎片彻底湮灭。

青云仙使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他知道，仙帝与李汐沅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而不远处，混沌道宫外，聂枫五人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李汐沅抬手制止。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直接在五人识海中响起，“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师。”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已来到真实界上空。

俯瞰下方五界营地。

此刻，五界营地一片混乱。

正如暗面主宰所料，在它出手的同时，千面通过九幽矿脉深处的肉瘤，向五界营地释放了大规模的“心魔幻象”。这些幻象针对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神族营地，数百年亲眼目睹神碑泣血而道心受损的低阶神族，在幻象中看到了天道长河彻底干涸、神界崩塌的画面，开始疯狂攻击同袍，嘶吼着“反正都要死，不如一起死”。

妖族部落，一些血脉不纯、一直自卑的妖族战士，在幻象中看到了自己被纯血妖族唾弃、驱逐、乃至屠戮的场景，陷入暴走，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

魔族驻地，少数尚未完全适应真魔之意、内心仍残留暗黑侵蚀痕迹的魔族，在幻象中重新被归虚魔神的意志控制，开始畸变、反叛。

冥土营区，那些本就怨气深重的亡魂，在幻象中看到了轮回盘彻底崩溃、自己永世不得超生的未来，化作厉鬼，疯狂冲击楚江王布下的封印。

人族聚集地，最为惨烈。许多幸存者本就饱经磨难、精神脆弱，在幻象中看到了亲人惨死、人族彻底灭绝的画面，崩溃大哭，甚至有人当场自尽。

五界领袖虽全力镇压，但骚乱规模太大，短时间难以控制。

而就在这时——

李汐沅降临。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结印，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光芒大放。

“混沌秘法——”

“万念归真。”

柔和而浩瀚的混沌光辉，如同天降甘霖，洒向五界营地每一个角落。

光辉所及，那些疯狂的神族停下了攻击，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暴走的妖族恢复了理智，羞愧地低下头；畸变的魔族身上的暗红纹路迅速褪去，真魔之意重新占据主导；厉鬼停止了嘶吼，眼中的血色渐渐消退；崩溃的人族幸存者停止了哭泣，眼中的绝望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所有心魔幻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骚乱，平息了。

但营地中，已是一片狼藉。

伤亡数字正在迅速统计，但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千人在骚乱中死亡，上万人受伤——对于总共不到八万的五界残部而言，这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更可怕的是，信任的裂痕已经出现。

神族营地中，那些发动攻击的低阶神族被同伴隔离，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愧疚；妖族部落里，血脉不纯的战士被纯血妖族隐隐排斥；魔族驻地内，曾畸变过的魔族被其他战士戒备地注视着；冥土营区，那些化作厉鬼的亡魂被特殊封印；人族聚集地，自尽者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活下来的人眼中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五界领袖聚到李汐沅面前，个个脸色难看。

“道祖，”昊天上帝率先开口，声音沉重，“千面这一手……太毒了。它不直接进攻，而是利用我们内心的弱点，制造内乱。经此一事，五界之间的信任……怕是难以恢复了。”

东皇精魂所化的小龙盘踞在半空，龙目中满是疲惫：“妖族内部，血脉矛盾本就存在。此次骚乱后，纯血与杂血之间的裂痕……更深了。”

寂灭魔祖魔躯上的真魔之纹明灭不定：“魔族中仍有部分未能完全转化，这次骚乱暴露了问题。若不能解决，下次暗面再施此计，魔族……恐生大乱。”

楚江王鬼体虚幻，声音嘶哑：“冥土亡魂本就怨气深重，全靠轮回盘镇压。如今轮回盘未复，再有此类幻象冲击……冥土恐率先崩溃。”

玄元子老泪纵横：“人族……人族经不起再一次打击了。道祖，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汐沅身上。

等待他的决断。

李汐沅沉默良久。

他看着下方那片伤痕累累的营地，看着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却又被恐惧与怀疑笼罩的生灵，看着五界领袖脸上的疲惫与无力。

然后，他缓缓开口：

“诸位，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而战？”

众人一怔。

“为了生存。”昊天上帝道。

“为了自由。”东皇精魂说。

“为了尊严。”寂灭魔祖沉声。

“为了轮回。”楚江王低语。

“为了……传承。”玄元子哽咽。

“不。”李汐沅摇头，“那些都是目标，不是根本。”

他望向众人，一字一句：

“我们之所以战斗，之所以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之所以明知必死依然选择抗争……”

“是因为——我们心中，还有‘信’。”

“信这世间，仍有光明值得守护。”

“信这诸天，仍有未来值得期待。”

“信这众生，仍有善良值得珍惜。”

“信我们自己，仍有力量……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