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的第七日。
真实界,妖族营地东侧边缘。
一头体型瘦小的狼妖蹲在临时搭建的哨塔上,竖起的耳朵微微抖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外的黑暗。它叫灰牙,血脉驳杂,在崇尚血统的妖族中地位低下,平时只能做些巡夜放哨的杂活。但此刻,它却成了白无殇“天网”计划的重要一环——这个不起眼的哨塔,正好覆盖了妖族营地三个“异常能量波动”记录点之一的区域。
夜深了,神树的光芒变得柔和如纱,大部分妖族战士已结束修炼沉沉睡去。只有远处混沌熔炉的火光依旧跳跃,传来敖烬日夜不休锻造兵刃的敲击声,规律而沉闷。
灰牙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
“嗡。”
极其轻微的波动,从营地西南角那堆存放废旧兵器的杂物堆方向传来。
灰牙的耳朵猛地竖起!
它瞬间趴低身体,瞳孔缩成细线,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在妖族天赋的“夜视”与“气息感知”双重作用下,它看到了——杂物堆深处,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暗红纹路的“卵状物”,正在缓缓搏动。
那东西灰牙见过类似的——三个月前在白骨原战场上,暗面仆从死亡后留下的“污染核心”。可这里是真实界,是经过道祖“万念归真”清洗过的净土,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东西?
除非……
灰牙浑身毛发倒竖。
它想起了三天前无意中偷听到的对话——两个纯血妖将在营帐里低声议论,说营地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杂血妖族中可能有暗面埋下的“钉子”,还说东皇陛下正在暗中排查……
当时灰牙只当是谣言。
但现在……
灰牙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下哨塔,四肢着地,如同真正的野狼般匍匐前进。它的动作轻盈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血脉低微者在残酷环境中磨练出的生存本能。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距离杂物堆越来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暗红气息也越来越清晰。灰牙的心脏狂跳,它能感觉到,那枚“卵”内部正在孕育某种东西,某种……充满恶意的活物。
就在它距离杂物堆还有三丈,准备再靠近些仔细查看时——
“灰牙?”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灰牙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月光下,一个身形魁梧、额生独角的纯血牛妖站在不远处,正是负责今夜巡哨的小队长,铁角。此刻,铁角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灰牙,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不善。
“这么晚了,你不守在哨塔上,鬼鬼祟祟摸到这里做什么?”铁角踏前一步,沉重的蹄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牙喉咙发干:“我……我听到这边有动静……”
“动静?”铁角冷笑,“我怎么没听到?该不会是你这杂血废物,想趁夜偷点什么吧?”
“不是!我真的……”灰牙急道,爪子指向杂物堆方向,“那里有东西!暗面的东西!”
铁角顺着它的爪子看去,杂物堆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哪有什么异常?
“放屁!”铁角勃然大怒,“杂血就是杂血,不仅废物,还谎话连篇!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它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就要抓向灰牙。
灰牙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铁角队长,且慢。”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木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手中轮回引魂灯散发着幽幽青光。灯光照耀下,他清秀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
铁角见到木青,连忙收回手,恭敬行礼:“木青大人。这杂血狼妖擅离职守,还谎报军情,属下正要……”
“它没有谎报。”木青打断他,目光落在杂物堆深处,“那里确实有东西。”
他抬手,青灯灯焰分出一缕,如同灵蛇般游向杂物堆。
灯焰所过之处,暗红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迅速退散。杂物堆深处,那枚暗红卵状物暴露在灯光下,表面纹路疯狂蠕动,似乎想逃,却被灯焰死死锁定。
“这是……”铁角瞳孔骤缩。
“暗面‘寄生卵’。”木青声音转冷,“能寄生在生灵体内,缓慢侵蚀神智,关键时刻引爆,让宿主化作暗面仆从。看这大小,至少已潜伏了……半个月。”
半个月!
铁角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道祖重塑道体、五界刚入驻真实界的时候?!
“灰牙,”木青看向吓得瘫软在地的狼妖,“你立了大功。”
灰牙颤抖着说不出话。
木青不再多言,青灯光芒大放,将寄生卵彻底包裹、净化。卵在灯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铁角队长,”木青转身,“今晚的事,不要声张。继续巡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是……是!”铁角连忙点头,拉着灰牙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远,木青才轻声道:“出来吧。”
阴影中,白无殇缓缓走出。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第十七枚。”白无殇低声道,“十七个异常能量波动点,已全部确认——都是这种寄生卵。分布在五界营地各处,位置都很隐蔽,若非天网监控,根本发现不了。”
木青眉头紧锁:“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埋下十七枚寄生卵,说明潜伏者……不止一个,而且身份不低,至少能自由出入五界营地核心区域。”
“更麻烦的是,”白无殇补充,“这些卵的激活时间……都设定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木青心中一沉,“那不就是道祖率军远征的日子?”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这些寄生卵在同一时间被激活,十七个点同时爆发暗面污染,加上外部仙帝与千面的进攻……
真实界,危矣。
“必须尽快找出潜伏者。”木青沉声道。
“难。”白无殇摇头,“对方很谨慎,所有寄生卵都通过间接手段投放,没有留下直接线索。而且……我怀疑五界高层中,可能也有人被渗透了。”
“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白无殇揉着眉心,“最近几次五界共治会,气氛有些微妙。昊天上帝似乎在隐瞒什么,东皇精魂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昨天冥土营地又失联了一支侦查小队,楚江王却压着没报。”
木青沉默。
如果连五界领袖都出了问题,那这场仗……还怎么打?
“先不要打草惊蛇。”白无殇深吸一口气,“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一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他望向神树之巅那座道宫,眼中闪过忧虑:
“只希望道祖那边……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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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混沌道宫深处。
李汐沅面前悬浮着五枚传讯玉简——分别来自五界领袖,内容大同小异:汇报各营地整军进展,同时隐晦提及“内部小问题”,保证会在远征前解决。
他放下玉简,揉了揉太阳穴。
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隐隐作痛——这是过度推演天机的后遗症。过去七日,他尝试了三百六十种不同的推演路径,试图找出一个月后的最佳破局之法。但每一次推演,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画面:
血。
漫天的血。
真实界在烈焰中崩塌,五界战士在自相残杀中倒下,神树枯萎,道宫破碎。
无论他如何调整兵力部署,如何改变出击时机,最终都会滑向这个结局。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拨弄命运的丝线,将所有“可能”都导向……毁灭。
“天道……”李汐沅喃喃,“连你也认为,诸天……注定要亡吗?”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神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李汐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那片沉睡的营地。
五界联军八万人,其中可战者不过五万。这五万人中,又有一半是经历暗黑之劫、暗面侵蚀后,身心俱疲、道心蒙尘的残兵。真正状态完好的精锐,不足一万。
用这样的兵力,去远征暗面主宰的老巢,去反攻仙界,去守卫家园……
简直是以卵击石。
但他别无选择。
“道祖。”
聂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聂枫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新的名册:“远征军最终名单已确定,两万人,五界各出四千。这是详细名册,请您过目。”
李汐沅接过,神识一扫。
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修为、特长、战功、以及……心理评估。
他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
神界方面,太白金星主动请缨,这位老神君在神碑泣血事件后道心受损,修为倒退,却依旧坚持要随军出征,说“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而非病榻上”。
妖族方面,麒麟族长、凤凰族长、玄武族长三位皇族领袖全部在列。他们伤势未愈,却无人肯留守,东皇精魂劝了三次都没用。
魔族方面,寂灭魔祖选了四千真魔化最彻底的战士,个个都是敢死之士。
冥土方面,楚江王亲自带队,十殿阎罗中尚能战的五位全部随行。
人族方面,玄元子将昆仑墟最后的八百修士全部编入远征军,只留下三万青壮守家。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份决绝的死志。
李汐沅合上名册,沉默良久。
“聂枫,”他轻声道,“你说……我带着这些人去远征,最后能有几个……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