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毗展开缉捕文书,朗声道:“曲阿令陈延,借新政之名横征暴敛,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奉太守令,即刻缉拿归案——拿下!”
两名甲士上前,将陈延按倒在地。这位一县之尊,此刻瘫软如泥,面如死灰。
县丞、县尉、仓曹等官吏闻讯赶来,见状大惊失色。辛毗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凡涉案者,主动自首,可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仓曹佐吏王五“扑通”跪倒:“小的愿招!小的愿招!”
当日,陈延等八名主要案犯被押往吴县。辛毗当众宣读罪状,百姓起初惊疑,待听到“加征六项捐税”“大斗进小斗出”“私分粮五万石”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狗官!还我血汗粮!”
“杀了他!杀了他!”
烂菜叶、土块雨点般砸来。陈延被捆在囚车里,头发散乱,官服污秽,再无半分往日威风。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吴郡。
同日,《肃贪令》张贴各县城门。那口漆黑的“举奸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过往的官吏。
恐慌开始在官场蔓延。
吴县张府,书房内一片狼藉。张珏将最心爱的青玉笔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蔡泽小儿!安敢如此!”
张阖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兄长,陈延被抓,咱们送钱的事……他会不会供出来?”
“供出来又怎样?”张珏须发戟张,“我张家在吴郡百年,根深蒂固!他蔡泽一个外来户,真敢动我们?”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蔡泽不是普通的太守,他是吴侯、护山越中郎将,手握重兵,更有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这样的人,一旦动了杀心……
“听雨楼那边……”张阖低声道。
“立刻切断一切联系!”张珏咬牙,“所有与陈延有关的账目,全部销毁。还有,派人去洛阳,找张常侍——不,现在去洛阳太显眼,去找沛相袁忠(袁绍从兄),请他从中斡旋。”
“那蔡泽那边……”
“备礼。”张珏深吸一口气,“厚礼。我亲自去太守府,探探口风。”
然而他晚了一步。
次日,太守府传出消息:蔡泽偶感风寒,闭门谢客。所有求见者,一律由郡丞郭嘉接待。
张珏提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到府前,只见到郭嘉似笑非笑的脸。
“张公厚意,嘉代主公心领了。只是主公病中,实在不便见客。这礼嘛……”郭嘉瞥了眼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还是请张公带回吧。主公说了,如今肃贪期间,官员私相授受,恐惹非议。”
一番话绵里藏针,堵得张珏哑口无言。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他离开太守府不久,郡兵包围了听雨楼。掌柜、账房、乃至后厨帮工,全部被带走问话。楼中搜出的账册,装了整整三车。
“完了……”张阖得知消息,瘫坐在地。
张珏却还强撑:“慌什么!听雨楼的账,做得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爬进来:“家主!不好了!二爷的心腹张福,被、被郡兵带走了!”
张福,张阖最信任的管事,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经他之手。
张珏眼前一黑,踉跄倒退,撞翻了博古架。瓷器碎裂声如丧钟,在书房里回荡。
十月廿五,太守府正堂。
蔡泽端坐主位,面色红润,哪有一丝病容。堂下跪着陈延等八名案犯,个个蓬头垢面,形如槁木。两侧站着郡府所有属官,以及被“请”来观审的吴郡士族代表——顾雍、陆儁、朱符、张珏等人皆在列。
辛毗当众宣读罪状,每一桩都证据确凿。当念到“贿赂上官,结党营私”时,张珏的脸色白得吓人。
“案犯陈延,你可知罪?”蔡泽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陈延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罪臣知罪……罪臣愿招,愿招出所有同党,求主公饶命……”
“同党?”蔡泽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你说说看,都有谁?”
陈延颤抖着手指,先指向县丞、县尉,又指向几个胥吏。每指一人,那人便瘫软在地。最后,他的手指犹豫着,看向了张珏的方向。
张珏浑身一颤。
但陈延的手指终究没敢点过去,而是垂下头,哭道:“没、没了……”
堂内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陈延在说谎。但没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蔡泽忽然笑了:“陈延,你贪赃五百余万,按《汉律》,当处弃市(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妻女没为官婢。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若真心悔过,供出所有同党,本侯可奏请朝廷,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陈延眼中燃起希望:“罪臣愿招!罪臣……”
“但若有所隐瞒,”蔡泽的声音陡然转冷,“本侯会亲自监刑,看着你人头落地,看着你的家眷为奴为婢。而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所有包庇你的人,本侯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是说给陈延听,更是说给堂下某些人听。
张珏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陈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伏地大哭:“罪臣招!罪臣全招!是张阖!是张二爷指使的!他说新政推行,正是捞钱的好时机,让我在曲阿放手去做,出了事有张家兜着!送去听雨楼的钱,都是给张二爷和洛阳贵客的……”
“你血口喷人!”张珏霍然起身,须发戟张。
蔡泽冷冷看向他:“张公,案犯指证,可有话说?”
“诬陷!这是诬陷!”张珏嘶声道,“我张家世代清誉,岂会与此等贪腐之徒勾结?定是这狗官临死反噬,胡乱攀咬!”
“是不是胡乱攀咬,查过便知。”蔡泽淡淡道,“佐治,带张阖。”
张阖被两名甲士押上堂时,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等审问,便一五一十全招了:如何指使陈延加税,如何分赃,如何通过听雨楼向洛阳行贿……连张珏知情不报、甚至暗中授意的事,都抖了出来。
铁证如山。
张珏瘫坐在席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蔡泽环视堂内,声音朗朗:“此案至此,真相大白。本侯执政吴郡,首重清廉。凡官吏贪腐,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他看向张珏:“张公,你还有何话说?”
张珏嘴唇颤抖,最终颓然低头:“老朽……教弟无方,甘愿领罪。”
“好。”蔡泽站起身,“张阖勾结官吏,贪赃枉法,处弃市。张珏纵容包庇,削去一切官职爵位,罚金千万,禁足府中三年,闭门思过。张家涉案子弟七人,一律革职查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士族代表:“至于顾家、陆家、朱家……”
顾雍、陆儁、朱符等人连忙躬身:“我等谨遵主公(大人)教诲,必严管族中子弟,绝不敢徇私枉法。”
“希望如此。”蔡泽语气稍缓,“新政推行,乃为吴郡百姓谋福。若有人借此牟利,本侯绝不姑息。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
堂下众人齐声:“谨遵钧命!”
陈延等八名案犯被押赴刑场。沿途百姓围观,唾骂不绝。午时三刻,八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黄土。
同日,吴郡十三县有九名县令上表请罪,自陈辖区内有多收捐税之事,愿退还多征钱粮,恳请从轻发落。蔡泽准其所请,但主事胥吏一律革职,永不叙用。
经此一案,吴郡官场风气为之一清。那些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官吏,要么主动坦白,要么收敛行迹。而百姓得知多征的捐税被退还,对新政的怨气消了大半,甚至有人开始称颂蔡泽“清如水,明如镜”。
只是无人知道,这场雷霆肃腐,在清除贪腐的同时,也顺势清洗了一批暗中不听话的人。张家的倒台,让其他士族彻底明白:在吴郡,只有一条路——紧跟蔡泽。
十一月朔,太守府颁布《官吏考课新法》,将清廉列为考核首项。同时设立“监察司”,由辛毗总领,专司纠察官吏不法。
吴郡的天,彻底变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蔡泽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里最后几片凋零的桂花,低声自语: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堤,我要它固若金汤。”
窗外,冬日的寒风开始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