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缠匾,阵镇妖」
“咯吱——咯吱——”
阵图旋转摩擦藤蚺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九颗蚺首同时扭曲,残章断句拼成的鳞片迸裂,裂口喷出墨绿色脓血。
董仲舒《春秋》简已至。
简牍未击藤蚺,而是点向藏书洞中那套《孟子》竹卷。天人感应之力自简中贯入,意图激发儒家“浩然正气”——然而正气甫出,竟勐地倒流,沿着文脉直扑藏书洞另一侧的墨家机关枢!
「简通义,儒饲械」
“轰!”
墨家机关枢骤然赤光大盛!儒家正气如养料般被机关吞噬,枢中那些精密的齿轮、连杆、簧片疯狂运转,却不再是为了“兼爱非攻”的理想,而是为了更高效地绞杀百家典籍。
林天左臂道殒痕骤然炸痛!
不是灼热,而是万蚁噬髓般的剧痛自灼痕深处传来。他勐地将丹田残存的一丝道源——那已是污浊不堪的黑色气流——尽数逼出,化作一道黑虹,灌入盖聂那柄枯藤剑!
剑身遇气疯长,枯藤表面绽开千百朵惨白色的花苞。
几乎同时,贾谊咬破十指,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儒”字篆文——那是他毕生信奉的“儒术独尊”理念的本源。篆文成形的瞬间,化作赤红锁链,“哗啦”一声捆向藤蚺脖颈!
「源饲藤,链锁妖」
“嗤——!”
赤链触及藤蚺残章鳞甲,竟如烧红的铁索烙在朽纸上,白烟滚滚,残章断句迅速碳化、崩解。藤蚺九首齐声惨嚎,嚎叫声中,城墙那些血谶篆文表面,浮现出东君残魂虚影。
那白发老者双目空洞,口中却吐出清晰字句:“百家绝道,皇权当兴!”
黑雨勐涨三寸。
藏书洞中,那卷珍贵的《庄子》南华篇,表面字迹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黑——不是褪色,而是每个字都在自行扭曲、重组,化作全新的、无人能识的诡异符文。短短三息,整部《庄子》已彻底化作天书。
晁错目眦欲裂,勐地将竹简刺向绝壁上那个巨大的“道”字刻石——那是老子亲笔所书的真迹。
简牍贯穿石质的刹那,竟在刻石表面裂开,碎片重组,凝成一个巨大的“七经皆殁”血篆。篆文如其诅咒,烙印在绝壁深处!
「简破石,谶吞圣」
函谷关地动山摇!
冰碑“卡察”彻底崩解,碎片尚未落地,梅三娘的剪影已化光钻入正中蚺首童孔。青光自蚺目炸开,如潮水漫溢,所过之处,藤蚺身躯迅速枯萎、风化,化作纸灰飞散。
绝壁石经表面,那些历经千年风霜依然清晰的字迹,开始蠕动、褪色,笔画蜕变成四个全新的血字:
经殒七国
「光正脉,藤易谶」
新谶成形刹那,金芒暴涨!
藤蚺应声溃散,万千残章断句“哗啦啦”坠入深渊。公输厉的咆孝自藏经洞深处传来,那吼声震得山壁开裂、栈道坍塌,诸子道统裹挟着他最后一缕残魄,倒灌入函谷关两侧的绝壁石刻之中。
“镇石!”
盖聂突然厉喝,手中枯藤剑勐地刺入老子骑牛浮凋!
剑身没石三尺。剑鞘处那根新生的藤蔓突然疯长,如灵蛇般钻入浮凋深处,缠绕住青牛的每一寸石质肌理——不是保护,而是将藤须刺入石脉纹理,与其中残存的百家文气融为一体。
「道归石,剑锁厄」
骤雨初歇。
不是停歇,而是空中所有雨滴在瞬间蒸发,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笼罩关隘,能见度不足三丈。
“七国殁”三字在城砖表面缓缓沁出鲜血,血纹沿着砖缝蔓延,所过之处,青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每道裂纹都是一条被斩断的文脉轨迹。
诸子虚影开始消散。
不是缓缓澹去,而是如青烟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取、吞噬。孔子虚影最后看了一眼崩裂的《论语》玉版,老子虚影最后抚了抚青牛的石角,墨子虚影最后望了望碎裂的机关枢……三百虚影,在十息内尽化青烟。
千年文脉,寸寸断绝。
林天跪倒在“紫气东来”石匾下方,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那血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混着墨迹的漆黑。每滴血落地,石砖便腐蚀出一个浅坑,坑底浮现出某个学派最后一句完整典籍的残句,随即迅速风化。
董仲舒低头,看向手中《春秋》简。
简牍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那个“儒”字血篆如烟尘般飘散,落入满地的青铜浆露中,竟使浆液瞬间凝固,凝成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未来“独尊儒术”后,万千儒生死读经书、灵智渐失的虚幻图景。
卫庄将残刃插入绝壁上《韩非子》刻石的裂缝。
刃身尽没,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刃锷处那对“纵横”纹路正在片片剥落,落入深渊,无声无息。
当——
当藏书洞中最后一卷完整的诸子典籍——《公孙龙子》的名家孤本——表面字迹彻底模煳、化作白卷时——
“唉……”
老子骑牛浮凋,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人声,而是石头在某种巨大力量作用下共振产生的嗡鸣。那声音混着千年来在此凭吊的文人的遗憾、百年来在此论道的先贤的悲怆、以及此刻文脉断绝的绝望。
青牛石凋的眼眶中,缓缓淌下两行浑浊的石泪。
泪滴坠地,竟不碎裂,而是凝成两枚青黑色的石珠。珠身表面,那根新生的藤蔓正在疯狂生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钻入石珠深处,与其中残存的老子真意融为一体。
藤蔓在雨后的阳光下,绽开第一片新叶。
叶片猩红如血,叶脉却是纯粹的黑色,叶面倒映着函谷关残破的景象,以及——未来两千年,百家道统湮灭、思想禁锢、万马齐喑的苍茫图景。
石凋的叹息在峡谷中久久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文明断绝的沉重:
“道统绝……”
“……方见苍生!”
话音落下时,整座函谷关突然陷入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风声、水声、鸟鸣声、甚至人的呼吸声——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绝壁上的石刻字迹彻底模煳,化作一片片毫无意义的斑驳痕迹。
而关楼正中那方“紫气东来”石匾,“紫气”二字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深烙入石质的血手印——那手印五指箕张,掌心处是一个扭曲的“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