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的副官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刘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中西合璧的小楼。
杨森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带风。
“子惠兄。”刘湘叫住他。
杨森停步,没有回头。
“今日师尊虽未应允,但总归没有一口回绝。”刘湘语气平和,“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杨森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刘甫澄,你倒是沉得住气。”
刘湘笑了笑:“沉不住气又能如何?师尊的性子,你我不是头一日领教。”
杨森哼了一声:“只怕有人比你我更着急。”他瞟了一眼后面跟出来的田颂尧。
田颂尧正站在台阶下发呆,听到这话,脸涨得更红:“杨子惠,你少说风凉话!第四军打的是我,又不是你!”
“迟早的事。”杨森淡淡道,“你以为那些红脚杆打到三台就收手了?等把你收拾了,下一个不是我就是邓晋康。你急,我也急。可急有什么用?”
田颂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邓锡侯慢悠悠踱过来,拍了拍田颂尧的肩膀:“哎呀呀,田军长,莫要太焦心。师尊既然说了要考虑,那就还有希望嘛。再说了,你二十九军也不是纸糊的,第四军想吃下你,没那么容易。”
田颂尧苦着脸:“邓军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兵是啥子样儿,我自己才晓得。上半年那一仗,三个团打没了,枪炮丢了上千条,到现在还没补齐。再打一仗,我田冬瓜真的要变田片片了!”
“那就缩一缩嘛。”邓锡侯还是笑眯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往南边再靠一靠嘛……”
“你说得轻巧!”田颂尧瞪眼,“往南靠?我那些地盘还要不要了?”
邓锡侯也不恼,只是笑:“哎呀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刘湘这时才开口:“颂尧兄,晋康兄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第四军虽然势头猛,但他们那边也不太平。据我所知,今年他们扩了那么多兵,粮饷缺口大得很,未必有力量大举进攻。”
田颂尧将信将疑:“当真?”
刘湘点头:“我的人打听来的消息,应当可靠。”
杨森冷笑一声:“刘公,你的人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刘湘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四人在车旁站了片刻,各自上车。
轿车发动,驶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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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的车子驶在最前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副官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军长,您说刘神仙这回……”
“叫师尊。”刘湘睁开眼,语气平淡。
副官连忙改口:“是,师尊他老人家……是真的要考虑,还是托词?”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重庆城在薄雾中时隐时现,青瓦灰墙,层层叠叠。嘉陵江上漂着几艘木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开水面。
“师尊这个人,”刘湘缓缓道,“一辈子没有失过手。”
副官等着下文。
刘湘却不再说了。
他想起去年,也是在这个季节,他来这里拜见刘从云。刘从云忽然问他对川北战局的看法。他答得谨慎,刘从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过了几日,他听说刘从云也召见了张阳,还对张阳的看法十分在意。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师长,在四川这潭深水里不过才冒头几年,刘从云却对他另眼相看。
刘湘不知张阳当时说了什么。
那之后不久,第四军在川北大胜,田颂尧的二十九军损兵折将,丢了七个县。
“张阳……”刘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副官没听清:“军长?”
“没什么。”刘湘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过朝天门,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