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令薇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镜中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人。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翻涌——
她想起一场家宴后,母亲掐着她胳膊,指甲深陷皮肉的刺痛,和那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
“我儿,你记住!你才是母亲全部的希望!那杨令萱算什么?不过是个占着名分的摆设!”
“她娘抢了我的位置,她如今还想抢你的一切吗?!”
是了,母亲本是金枝玉叶的县主,却因一桩说不清的意外仓促下嫁。
那份屈辱与不甘,在发现丈夫更偏爱原配留下的女儿时。
化作淬毒的恨意,顺理成章地蔓延到了长姐杨令萱身上。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母亲搂着她无声哭泣,温热的泪水浸湿鬓发,声音支离破碎:
“薇儿,娘只有你了……你若再不争气,若连你父亲也看不上你,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生下她后便再不能生育的母亲,将全部赌注与扭曲的期待,都压在了她身上。
于是,母亲的仇人,也成了她的仇人。
当杨令萱“意外”毁容、匆匆低嫁时,母亲脸上那抹快意而冰冷的笑,她至今记得:
“瞧见了吗?这才叫因果报应。我儿,你做得很好,这才是宽慰娘心的好孩子。”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是谁日夜在她耳边烙下比较的印记?
是谁将胜过杨令萱刻成她人生的准则?
又是谁,在她每一次成功后,在背后赞许?
如今,眼看大厦将倾,母亲竟能用如此平静无辜的语气反问。
我何时要你将她踩在脚下?
荒谬与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杨令薇浑身发冷,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眶却先一步刺痛发热,心不可抑制地坠下深渊。
下坠……下坠……
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吹过,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地面撞成肉泥……
赵氏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女儿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是片刻,那熟悉温婉的淡笑又浮现在她唇角。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意味,转头看向女儿:
“为娘啊,不过是厌极了那副故作清高、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
“你呢?我儿,你心里,其实也从未喜欢过她那副样子,对不对?”
听到这近乎诱导的认可,杨令薇心中泛起一丝扭曲的慰藉。
赵氏拿起妆奁里一支点翠珠花,在女儿鬓边比了比,目光在镜中流连,语气愈发和缓:
“更何况,如今她容貌已毁,前程尽毁,嫁了个不上不下的穷翰林,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你父亲眼下最看重、最能指望的女儿,是你,只能是你。”
杨令薇闻言,好似心脏又被人托住。
她缓缓抬头,看向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却更显苍白憔悴的脸。
赵氏复又倾身,贴近女儿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而缠绵的蛊惑:
“一个已经烂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我儿,你为什么还要让她住在你心里,白白占着地方,扰得你心神不宁,甚至……坏了你的大好前程呢?”
铜镜昏黄,清晰地映出两张依偎的侧脸。
血脉赋予了她们相似的轮廓,岁月与心绪却雕琢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一张写满震惊、迷茫与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