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还浮在空中,位置没变。颜色比之前更深,几乎吸走了所有光。表面的刻痕开始缓慢移动,像呼吸,又像在记录。每一道纹路动一下,都会带来一丝震动,若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
白襄看着他,声音很低:“你还好吗?”
牧燃没抬头。他靠着墙站着,半边袖子空荡荡地挂着。呼吸还是很急,但比刚才好些。胸腔里传来轻微的碎裂声,骨头可能还在崩解,但他站得稳,一步也没退。
“不好。”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东西……吃人。”
白襄皱眉:“吃人?”
“它不是给人用的。”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黑印,“它是用来埋葬人的。谁碰它,谁就得把自己搭进去。它不要祭品,它要的是……陪葬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后悔。就像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他知道这身体撑不了多久,灰化已经到了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在加快崩溃。但他也明白,真正的路,才刚开始。碎片给了他钥匙,但也断了回头的路。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单纯的寻亲者,而是成了禁忌的一部分。
白襄没说话。她看着那块碎片,眼神复杂。她总觉得这东西太安静了。破封时动静那么大,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一直在等他们来,好像……它知道他们会来,甚至知道牧燃会来。
洞穴又安静了。
只有灰烬落地的声音,啪、啪,轻得像叹息。空气中有种陈旧的味道,不像血腥,也不像烧焦,像是打开一间锁了几百年的屋子,里面堆满了旧书和锈铁。岩顶偶尔掉下一小块石头,砸进灰堆里,激起一圈微小的波纹。
牧燃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左腿已经不太听使唤,肌肉一块块失去知觉。他索性坐下,背靠岩壁,抬头看着那块黑色晶体。视线有些模糊,但脑子很清楚。
“它在等我做什么?”他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白襄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能停。”
“我不想停。”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会有多疼。”
白襄握紧刀柄,没再说话。她知道答案。她也看得出来,这身体快到极限了。可她更清楚,如果现在停下,牧燃就真的输了。不是输给封印,不是输给敌人,而是输给自己。那个曾在火场外哭着喊姐姐的孩子,会在这一刻死去。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只剩一根手指,他也得往前爬。
牧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钝痛,像有东西刮着肺。他忍着,没出声。体内的力量还在游走,时不时让肌肉抽一下。那不是伤害,而是一种适应,一种筛选。它在剔除不属于它的部分,留下能承载它的东西。
他在被改变。
不是变成更强的人,而是变成一个能承载禁忌的存在。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人,一个能走进禁地而不被抹杀的异类。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眼底多了两条极细的黑线,藏在瞳孔深处。他没发现,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还能动,还能想,还能记得妹妹的脸。
这就够了。
白襄一直站着,没靠近,也没离开。她的右腿已经麻木,伤口边缘发青。她顾不上这些,只盯着牧燃的脸,看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过去的牧燃。他会变得更沉默,更冷,也可能更远。但她相信,只要他还记得那个名字,他就没有真正失去自己。
“你感觉怎么样?”她又问了一遍。
牧燃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被人从头到脚凿了一遍。不过……还能撑。”
他说完,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黑印。印子还在发烫,热度顺着胳膊往上爬。他知道这不会结束,这只是开始。碎片给了他一点东西,但也拿走了更多。它不会白白给力量,它要的是代价——他的血、他的骨、他的命,还有他作为“人”的资格。
而他,早就准备好了。
灰烬还在飘落。
牧燃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抬头看着那块静静悬浮的黑色晶体。
它没再震动,也没再发光。
但它在等。
等他再次伸手,等他踏出下一步,等他走进那扇从未对活人开启的门。
他知道,一旦迈入,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