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什么?”
“名字。”她说,“你看那些骨片,每块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谁留下名字,谁才能过去。”
牧燃抬头看。大厅尽头还有另一扇门,没锁,但门框上刻满了符文,像是用血画的。
“那就留。”他说。
“你疯了?没了名字,你就不是‘牧燃’了,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我现在就已经不是人了。”他看着正在化灰的右手,“每天都在消失,名字留不留,有什么区别?”
白襄死死盯着他:“你要是为了她,我可以陪你疯。但别为了这座破庙,把自己彻底弄丢。”
他没回答。
他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拾灰坊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是“灰七”,妹妹是“灰八”。后来他偷了一本破书,学会了写字,给自己取名叫“牧燃”。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写了一整夜,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
现在,又要亲手交出这个名字?
他收回手。
“不交。”他说,“我偏要用这个名字,走到最后。”
白襄松了口气。
他们绕开石台,走向角落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这里没有地纹,也不显眼。刚踏出第一步,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回头一看,石台上的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也刻着字:
“既不肯舍,便以血偿。”
话音未落,天花板猛地裂开,一块巨大的三角石锥从上面砸下来,直冲牧燃头顶。他来不及反应,白襄猛力把他推开,自己却被石角扫中左肩,整个人摔出去两丈远,撞墙吐血。
“白襄!”他喊。
她没应,挣扎着想站起来。
石锥落地,砸出一个深坑,地面裂开,裂缝迅速蔓延到整个大厅。插着骨片的凹槽开始震动,一块块骨片自动脱落,浮在空中,尖端对准他们两人。
“它要杀我们。”白襄抹掉嘴角的血,“因为我们没听话。”
“那就别让它得逞。”牧燃撑着墙站起来,右腿几乎断了,还是往前走,“走!别停!”
他们冲向那扇符文门。身后,骨片像雨一样射来,叮当作响,有的擦过牧燃背部,划破衣服,留下几道血痕。白襄边跑边挥刀挡,刀身震得厉害,差点脱手。
终于到了门前。
牧燃伸手推门。
不动。
“让开!”白襄一脚踹向门边。
门缝里突然伸出三条带倒钩的铁链,直奔她脖子。她侧头躲开,反手一刀砍断一条,另外两条缠上她手臂,铁钩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操!”她怒吼,用力一扯,硬生生把铁链从门缝里拽出来。
门终于开了。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去,身后的机关声渐渐远了。这里又是一条长廊,比之前的高一些,顶部透下微光,像是从某处缝隙漏进来的天光。
地面铺着灰砖,每块都刻着一个符号。
牧燃低头看脚下。
他踩的这块砖,刻着一个人形,双手举向天空,背后一道裂痕,从头到脚。
和他梦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白襄跟在后面,手臂还在流血,但她没包扎。她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走过十几块砖,前面出现一面墙,墙上画着一幅大图:三个人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燃烧的灰海,天上没有太阳月亮,只有一道裂缝垂下无数锁链。
图
“登者三人,焚者万千。”
牧燃看了很久,没说话。
白襄小声问:“你看懂了吗?”
“没。”他说,“但我认得那个台子。”
“哪个?”
“梦里的。”他指着图中的高台,“我每次梦见自己烧成灰的地方,就是那里。”
白襄沉默了。
她不想信梦,也不想信这些奇怪的画。她只想活着走出去。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座遗迹,认识牧燃。
或者说,它一直在等他。
他们绕过壁画,继续往里走。走廊开始往下斜,坡度变陡,两边墙上出现更多符号,有些重复,有些陌生。牧燃发现,某些符号在他们经过时会微微发亮,像是被激活了。
他不敢碰,也不敢多看。
直到拐角处,前面突然出现一尊石像。
石像脸模糊,身子弯着,双手捧着一颗灰球,球上有裂纹,好像快要碎了。底座刻着一句话:
“持烬者,终为烬。”
牧燃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颗灰球,掌心突然发热。
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体内的星脉在回应。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石像的眼睛亮了。
灰光从眼眶里渗出来,紧接着,整尊石像慢慢动了起来,关节发出“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被强行推开。它缓缓抬头,举起灰球,对准他们两人。
“跑!”白襄拽着他快速后退。
他们刚退出五步,灰球炸开,一道灰焰喷出来,贴着地面卷过来,所过之处,石砖融化,墙壁变黑。他们拼命跑,灰焰紧追不舍,好像有意识一样,专堵他们的路。
转过两个弯,前面出现一道铁栅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
“上去!”白襄一脚踢开栅门,两人冲进楼梯。
灰焰撞上铁门,巨响震天,火花四溅,门框发红,眼看就要熔断。
他们拼尽全力往上爬。楼梯很长,七八个转弯后,终于看到出口。外面有风,有光,还有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们冲了出去。
身后,灰焰在楼梯底部炸开,整条通道塌陷,碎石滚滚落下,彻底封死了入口。
两人瘫坐在地,喘得像刚离水的鱼。
白襄靠着石头坐着,手臂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牧燃也好不到哪去,右腿几乎废了,左肩空荡荡的,冷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我们……还没死。”她喘着说。
“暂时。”他抬头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荒原深处。
他知道,那就是终点。
也是起点。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走吧。”他说,“还差最后一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