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她,只盯着西边。远处三座黑山并排立着,像巨兽的背。更西边,一条干裂的河床横穿大地,像一道旧伤疤。最远的地方,天地交界处,有一道凹陷——那是谷口。
“我不需要救。”他说,“我只需要走。走到她说的那句话为止。”
“哪句?”
“我在等。”
白襄闭了下眼。
她记得那封信。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力气写的。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但从灰烬之谷方向寄来的,是唯一的消息。之后再无音讯。纸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你真觉得她还活着?”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停。停下来,我就真死了。走着,至少我还算个人。”
她看着他那只透明的手,看着他空荡的右腿,看着他靠一根皮绳才能站稳的样子。她知道他是真的没退路了。这种人最危险,也最可信。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得先起来。”她说,“坐着说不去,门也不会自己开。”
牧燃抬头看她。
她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拉你。”她说,“别告诉我你现在连这点面子都不要了。”
他看着她的手,没马上动。
“你不怕跟我一起死?”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以后想起来,后悔当初没陪你走。”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抬起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一拽,把他拉了起来。他左腿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她立刻跨一步挡在他身旁,用肩膀顶住他肋下,稳住了。
“站稳。”她说。
他喘了口气,点头。
两人靠着风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风还在吹,灰味更浓了,好像越往里走,就越接近那个地方。远处传来轻微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在动。牧燃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像是那张纸条在发烫。
白襄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只是……她好像在催我。”
“谁?”
“她。”他望着西边,“她在等我。我能感觉到。”
白襄没再问。她知道,当一个人走到绝境时,感知会变得特别清楚。她不再劝他回头,因为她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拦住他,而是陪他走到最后一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现在。”他说。
“你确定?你这身子……”
“拖得越久越糟。”他打断她,“现在还能走,再过两个时辰,可能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她看他一眼,点头:“行。但我得先检查装备。”
她松开他,走到角落打开包袱。里面有干粮、水囊、火石、绷带、匕首、绳子。她一件件清点,去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最需要的。动作利落,不拖沓。
“你有多少药?”她问。
“半瓶固脉散,一瓶止灰液。”他说,“都在这儿。”
她拿过来一看,瓶子有裂缝,药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止灰液只能减慢崩解,不能治好。”她说,“你最多再用两次,之后……手也会开始掉。”
“我知道。”他说,“不用了。留着应急。”
她把药收好,又拿出一块黑布,撕成两条,递给他一条:“绑手臂用。万一路上断了,至少能吊住。”
他接过,没推辞。
她背上包袱,拎起刀,站到他面前。
“走吗?”她问。
“走。”他说。
他迈出第一步。
左腿落地,稳。右腿拖着走,灰洒了一地。他没回头,也没看身后的火堆残迹。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也许很久以前就有人走过这条路,带着一样的伤,一样的念头,走向同一扇门。他们没回来,不代表他也不行。
风从灰原深处吹出来,带着灰味,也指明了方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慢,但从不停。每一步落下,都有灰从裤管滑落,像生命在悄悄流失。但他走得坚决,像一座快要倒的塔,还没倒。
白襄跟在后面,保持半步距离,手始终没离开刀柄。她眼神锐利,耳朵听着四周,提防任何异常动静。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白——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陪一个快死的人走绝路,也许很蠢,但如果连这点蠢都没有,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天色越来越暗,灰雾渐浓,前方的山影变得模糊。他们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时间没了意义,只有前进才是唯一的标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暗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光没有温度,反而让人感到寒意。
出口到了。
门外是荒原。
一眼望不到边的灰原,起伏如海浪。远处,三座黑山并列而立,像巨兽的脊背。更西边,一条干裂的河床横穿大地,像一道伤口。
最远的地方,天地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凹陷——
那是谷。
灰烬之谷。
牧燃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死寂的地方,很久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什么在翻涌。那三个字再次灼烧他的心:我在等。
白襄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从这儿开始,就是没人区了。”
他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
她没回应,只是握紧了刀。
“走吧。”她说,“天黑前,我们要翻过第一道山脊。”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风依旧在吹,灰依旧在落。
而在那片死寂的尽头,一扇看不见的门,正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