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一天天接近完成,离开的希望似乎触手可及。但无形的压力,也与日俱增。腿伤的好转,物资的积累,木筏的成形,这一切努力的成果,在暗处目光的窥伺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他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汹涌未知的怒海,头顶是悬而未落的利剑,手中唯一的平衡杆,便是这艘越来越像样、却又不知能否真正带他离开的简陋木筏。
这一日午后,天空阴沉,海风带着湿重的咸腥气,预示着可能有一场雨。朱高煦刚刚将最后一批熏肉和用树叶包裹的块茎塞进木筏的网兜,用防水的树皮盖好。他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北方的海面。灰蒙蒙的海天之间,波涛翻涌,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深蓝。
是时候了。木筏已就,食物和淡水(虽然不多)已备,风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感受着风的方向,是东南风,虽然不是最理想的顺风,但斜向东北,或许可以借助。他腿伤虽然未愈,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和用力。继续等待,只会夜长梦多。“哈鲁”人态度不明,暗处的窥视如影随形,食物和淡水终会耗尽,天气也只会越来越难测。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就在明天,或者后天,趁着这个风势,启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他迅速盘算着还需要准备什么:检查所有绳索的牢固程度,将工具(石斧、短刀、金属管、弓箭等)用树皮捆好固定在筏上易于取用的位置,再收集一些容易引火的干燥苔藓和树脂,用猪皮包裹好以防受潮……对了,还有那卷至关重要的皮卷和陶板残片,必须贴身藏好。
就在他心潮澎湃,开始规划最后几项准备工作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清晰地传来。而且,这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近!
不是来自丛林方向,也不是来自礁石后方,而是……来自侧前方的海面?朱高煦全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转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骨匕上,目光如电,射向感觉传来的方向。
在他前方约二十余步外,一片突出海面、被海浪不断冲刷的黑色礁石之后,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鱼类。那是一张人脸,一张属于“哈鲁”人的人脸。脸上涂抹着油彩,但似乎被海水浸泡过,有些模糊。油彩下,是一张略显稚嫩、带着紧张和好奇的脸庞,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从眉眼看似乎是少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天光下,一眨不眨地望着朱高煦,以及他身后那艘已基本完工的木筏。
少年大半身子隐在礁石后,只露出脑袋和脖颈,身上似乎只穿着极少的衣物,皮肤在海水浸泡下显得更加黝黑。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海浪不断拍打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将他额前的黑发一次次打湿。
朱高煦的心跳,在最初的震惊和警惕后,微微放缓,但戒备丝毫未减。一个“哈鲁”少年,独自一人,从海路潜近?他是如何避开那些可能存在的暗流和怪鱼的?是误入,还是有意为之?是那些成年“哈鲁”人派来的?还是他自己好奇?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面对少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海面和身后的丛林。没有发现其他“哈鲁”人的踪迹。只有这个少年,孤零零地藏在礁石后,用那双清澈中带着紧张和探究的大眼睛,与他对视。
海风呜咽,天色愈发阴沉。一场雨,似乎就要落下。而在这风雨欲来的海边,一人一筏,与一个从海中悄然现身的异族少年,构成了一个奇异而紧张的对峙画面。
朱高煦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少年,然后,指向自己,最后,指向木筏。他的目光锐利,带着无声的询问。
少年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并未后退。他看了看朱高煦,又看了看木筏,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朱高煦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指向东北方的海面,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闪过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渴望与决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