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喧嚣。粗大的雨鞭狂暴地抽打着海面、沙滩、礁石和丛林,激起无数混浊的水花和迷蒙的水汽。狂风呼啸,卷着雨水横冲直撞,将朱高煦那简陋的窝棚吹得哗啦作响,覆盖的芭蕉叶和野猪皮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卷走。
朱高煦蜷缩在窝棚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筏体。说是窝棚,不过是几根木棍撑着兽皮树叶搭成的斜坡,勉强能遮挡部分风雨。即便如此,狂风卷挟的雨滴依旧从四面八方钻入,将他浑身浇得湿透,寒意刺骨。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两样从“哈鲁”少年处得来的东西上。
左手是那块拇指大小的灰白骨片。雨水冲刷下,骨片显得更加苍白,上面天然的螺旋纹理也清晰了几分,摸上去冰凉光滑,质地致密,不像普通鱼骨,倒有些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或特殊的珊瑚化石。除了造型奇特,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
右掌心,则是那片深蓝色的鳞片。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暴雨中,它依旧幽幽地泛着蓝光,不是反射天光,而是其本身仿佛蕴含着某种极深极暗的蓝色,深邃如午夜的海渊。鳞片约有婴儿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光滑,触手并非鱼鳞的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冰凉,却不刺骨。朱高煦将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鳞片表面并非完全光滑,有着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天然纹路,纹路中,似乎还掺杂着点点更加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星芒,凝视久了,竟有些微微的眩晕感,仿佛整个心神都要被吸入那片浓缩的深海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怀中的皮卷。那记载着“嘶咔”遗迹、最终指向东北方向、有着呼吸般明灭蓝光的古老皮卷。这鳞片的蓝,与皮卷上指示的蓝光,何其相似!是巧合吗?那“哈鲁”少年,为何要给他这个?是警示东北海域存在着拥有此种鳞片的巨大海兽?还是说,这鳞片本身,就是与那蓝光,与那可能存在的“出路”相关的信物或线索?
少年那急切而恐惧的比划再次浮现眼前——双手合十放于耳侧,模拟倾听,然后痛苦摇头。“海里的可怕声音”?是什么声音能让一个自幼与海相伴的“哈鲁”少年如此恐惧?是某种海兽的鸣叫?是特殊海流或地理结构造成的巨响?还是……别的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皮卷指向东北,似乎暗示着生路或某种关键所在。少年也指向东北,却带来了“木筏会散架”和“可怕声音”的警告。一方是神秘古老、疑似超越现世认知的遗物指引;另一方是本地土着、亲历者(至少是听闻者)的切身警告。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朱高煦的目光投向窝棚之外。暴雨中的大海,失去了平日的蔚蓝或深灰,变成了一种混沌狂暴的墨黑,巨浪在狂风催动下,如同无数头咆哮的黑色巨兽,前仆后继地撞上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碎裂成漫天白沫。他那寄托了全部心血的木筏,此刻在风浪中剧烈颠簸摇晃,虽然被他在暴雨前用更多的藤蔓和绳索死死绑在几块巨大的礁石上,但每一次巨浪拍来,筏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连接处的绳索,在狂暴的拉扯下绷得笔直,雨水顺着纤维的缝隙疯狂渗入。
这样的风浪,别说他这粗陋的木筏,就算是稍大些的渔船,恐怕也凶多吉少。少年关于“木筏会散架”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即便没有那“可怕的声音”,仅凭这常见的海洋风暴,就足以将他连人带筏撕成碎片。
难道皮卷的指引是错误的?或者,那蓝光并非代表可以抵达的彼岸,而是指向更恐怖的绝地?亦或是,离开的条件极为苛刻,远非他这简陋木筏所能满足?
一个个疑问,如同这狂暴的雨点,狠狠砸在朱高煦心头,带来的是冰冷和沉重。他握紧了手中的鳞片和骨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能慌,不能乱。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他强迫自己暂时放下对东北方向的纠结,转而思考少年本身。一个“哈鲁”少年,为何要冒险独自前来,用如此隐晦的方式示警?他脸上的油彩被海水泡得模糊,身上有新旧伤痕,显然常年与海为伴,水性极佳。他能潜过可能有暗流和危险生物的浅海礁石区,其水性和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他指向东北时眼中的渴望与决绝,做出“禁地”手势时的畏惧,以及最后那复杂的一瞥……这个少年,身上似乎藏着秘密,或许,他也想离开?但被部落的规矩或别的什么所阻?
少年留下的骨片和鳞片,是信物?是线索?还是单纯的“礼物”?
朱高煦将骨片凑到鼻尖,除了海水的咸腥和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别无他味。他又尝试用短刀的刀背轻轻敲击骨片,声音清脆,带着奇特的回响,不类凡骨。鳞片则坚韧异常,他用尽全力,也无法用短刀在其表面留下划痕。
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一根支撑的木棍发出不祥的“咔嚓”声,猛地折断,半边窝棚塌了下来,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朱高煦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手中的骨片和鳞片也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