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用兽皮遮挡,但随即又停住了。他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下决心。眼前这个“外来者”救了他,目前也没有表现出恶意,而且……他昏迷前隐约感觉到的那股令人安宁的清凉气息,似乎与这个人有关?
“我……叫‘洛’。”少年终于低声说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或许是音译)。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纹身,“这个……是‘逐波者’的标记……我,是‘逐波者’的学徒。”说这话时,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和恐惧取代。
“逐波者?”朱高煦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配合询问的手势。
洛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敬畏,也有悲伤。“逐波者……是族里,和大海、和祖灵沟通的人。爷爷……是‘大逐波者’。我……跟着爷爷学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但是……爷爷死了。在……在祭坛那里……被那些疯子……还有……柱子……”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大逐波者”(很可能就是阿苏的爷爷)的死讯,以及少年洛与阿苏可能的关系(都是“逐波者”一脉的学徒?),朱高煦心中还是一沉。果然,红树林那场血战,“哈鲁”人损失惨重,连“大逐波者”这样的重要人物都陨落了。
“阿苏……你认识?”朱高煦试探着问出这个名字。
洛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激动之下甚至想坐起来,但又无力地跌回去:“阿苏哥哥!你……你见过阿苏哥哥?!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用的是更快的语速和更复杂的词汇,朱高煦只能勉强听懂“阿苏”、“活着”、“哪里”几个词。
朱高煦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用缓慢清晰的语调回答:“见过。他,给我鳞片。”他指了指自己怀中(鳞片并未拿出),“他,让我,小心。后来,再没见过。”
听到阿苏还活着,并且将鳞片给了朱高煦,洛眼中的激动变成了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释然。他喃喃道:“鳞片……爷爷给的鳞片……阿苏哥哥给了你……难怪……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朱高煦的胸口,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那枚鳞片。
“你,感觉到了鳞片?”朱高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不是……清晰感觉。是……靠近你的时候,身上不冷了,心里……不慌了。以前,只有靠近爷爷,或者拿着‘海牙’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他指了指地上的兽齿短刃,“爷爷说,那是‘深海之息’的庇佑……你身上,有很强的‘深海之息’……比‘海牙’还强……”
深海之息?这应该就是“哈鲁”人对深蓝鳞片所代表的那种“秩序”、“净化”力量的称呼。而“海牙”,显然是指这把兽齿短刃。它们同源,但鳞片的力量层次显然更高。这解释了为何鳞片能与短刃产生共鸣,也解释了为何洛在昏迷前会对他(或者说对他身上的鳞片气息)产生下意识的信任。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人?”朱高煦将话题拉回核心,“祭坛之战后,发生了什么?”
提到祭坛之战,洛的脸上立刻被恐惧和悲伤笼罩,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他抱紧了水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声音变得低沉而断续:“死了……好多好多人……爷爷为了打断‘腐潮之柱’的苏醒仪式,用‘海牙’刺穿了‘共鸣骨’,自己……也被柱子的力量反噬……族长带着剩下的人撤退……分散了……我跟着几个战士,想回北边的旧营地,路上……遇到了‘腐化者’的狩猎队……”
腐潮之柱?共鸣骨?腐化者?一连串陌生的名词让朱高煦眉头紧锁,但他大致明白了:柱子(腐潮之柱)有一种苏醒仪式,“大逐波者”(洛的爷爷)用“海牙”(兽齿短刃)破坏了关键物品(共鸣骨,很可能就是刻纹骨片),但自身也付出了生命代价。“哈鲁”人战败撤退,洛所在的小队在返回旧营地途中,遭遇了“腐化者”(应该是指被柱子力量彻底侵蚀、完全疯狂的那部分“嘶咔”遗民)的袭击。
“他们……保护我,让我先走……往北,往海边跑……”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摔倒了……醒来就在礁石上……又冷又怕……后来,就看见你了……”
原来如此。洛是“逐波者”的学徒,身怀重要信物“海牙”,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下逃出“腐化者”的追杀,一路向北跑到这荒僻海岸,最终因力竭和失温晕倒,被自己发现。
“旧营地,在哪里?还有多少人?”朱高煦问。
洛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不知道……分开的时候,族长说去旧营地汇合……但旧营地很早就废弃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有多少人活着……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朱高煦,眼中充满了茫然和脆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爷爷死了,阿苏哥哥不见了,族长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我只有‘海牙’了……”他看向地上的短刃,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
朱高煦沉默了。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接连经历了部落惨败、至亲身亡、同伴失散、亡命奔逃的打击,此刻孤身一人,带着部落的重要圣物,流落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僻海岸,心中的恐惧与无助可想而知。
他捡起地上的“海牙”,将其递还给洛。洛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朱高煦,见他眼神平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从中汲取着微弱的温暖和勇气。
“这里,暂时安全。”朱高煦指了指洞穴,“你可以,休息。等雨停,我们再想办法。”
洛抱着“海牙”,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看眼前这个神秘的、救了自己、似乎还拥有强大“深海之息”的“外来者”,眼中的警惕虽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极度的恐惧和无助,似乎被这干燥的洞穴、温暖的火光、还有手中冰冷却熟悉的“海牙”,稍稍驱散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进兽皮里,闭上了眼睛,但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着。
朱高煦添了几根柴,让火堆保持稳定的燃烧。他看着火光映照下少年疲惫而苍白的侧脸,心中思绪翻腾。洛的到来,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哈鲁”人惨败,损失惨重,重要人物“大逐波者”死亡,部落可能已经分裂或溃散。“腐化者”(更强大的“嘶咔”遗民)在主动狩猎。“腐潮之柱”似乎有“苏醒仪式”,而“共鸣骨”(刻纹骨片)和“海牙”(兽齿短刃)是与之对抗的关键。洛是“逐波者”学徒,掌握着某些关于“深海之息”和仪式的知识,可能是目前唯一能与自己就这些超凡层面进行沟通的“哈鲁”人。
更重要的是,洛的出现,以及他手中的“海牙”,证实了深蓝鳞片与“哈鲁”人传承的“深海之息”同源,且鳞片的力量层次更高。这意味着,自己掌握的鳞片,以及正在被净化的灰白骨片,或许不仅仅是钥匙或工具,甚至可能是解决这场岛屿危机、乃至找到离开之路的关键!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取得洛的信任,并从他口中获得更多、更详细的关于“腐潮之柱”、“共鸣骨”、“苏醒仪式”以及“深海之息”运用方法的信息。同时,也必须警惕“腐化者”可能追踪至此,以及溃散的“哈鲁”人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变数。
雨,还在下。海浪,依旧咆哮。但在这小小的、隐蔽的石穴中,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两张来自不同世界、却因命运交织而相遇的脸庞。一个,是流落孤岛、身怀秘密的前朝王爷;一个,是部落惨败、失去至亲的“逐波者”学徒。他们之间的交流才刚刚开始,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意外的救助,或许将彻底改变这座被疯狂与古老秘密笼罩的岛屿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