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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生日(1/2)

四月的第一天,伦敦下了一场细密而持久的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无声地浸润着光秃的树木、灰败的石墙和前庭那片刚刚冒出些许新绿的草地。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光线晦暗,整个庄园笼罩在一种湿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里。

书房壁炉里的火比平时烧得更旺些,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驱散着从窗户缝隙渗入的寒意。

奥尔菲斯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弗洛伦斯关于奥莉·兰姆最新动向的加密情报,莱昂关于伊万训练进展的简短汇报,以及安娜斯塔西娅整理的山姆·波本“实验室意外”的善后记录。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手里的钢笔偶尔在报告边缘写下几个简短的注记。

雨声淅沥,炉火噼啪,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弗雷德里克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奥尔菲斯刚允许他翻阅的一本关于维多利亚时期建筑装饰的专着。

但他并没有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在书脊上那些熟悉的书名间游移,思绪却飘得很远。

自从秘密书房那日后,山姆·波本从庄园里“消失”了。

官方说法是,他在协助调试新型解毒剂时,因设备老化泄漏吸入过量混合气体,导致严重幻觉和短期记忆丧失,已被送往瑞士一家专门的神经康复机构接受长期治疗。

他的妹妹黛米收到了一封措辞诚恳、附有“医疗专家”证明和一笔丰厚“慰问金”的信,虽然悲痛,但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维奥莱特在那之后也离开了庄园,去向不明。

奥尔菲斯没有解释,弗雷德里克也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而伊万,据莱昂说,进步神速。

那个被从寒冷笼子里挖出来的狙击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掌握他的天赋。

寒冷不再让他颤抖,反而让他更加专注;黑暗不再是恐惧的源头,而是最好的掩护。

他已经能在三百码外精准击中移动目标的要害,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对莱昂的依赖有增无减,像只认准第一个喂食者的幼兽,只听从莱昂的命令,也只允许莱昂靠近。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游戏数据在分析,新参与者在筛选,对抗伊德海拉的庞大机器继续冰冷而精确地运转。

但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同了。

奥尔菲斯比从毛里求斯回来时更沉默,更内敛,那双栗色眼睛深处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些。

他不再提起红色土壤或蓝色海水,也不再谈论星空。

那些短暂的温暖记忆,像被刻意封存了起来,锁进了意识深处某个不常开启的抽屉。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也许毛里求斯那个会微笑、会放松、会谈论无意义之美的奥尔菲斯,才是一场奢侈的幻觉。

弗雷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插回书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旁边几本厚重的皮面笔记本——那是奥尔菲斯的私人日记,按年份排列,从他在白沙街孤儿院的少年时代,一直到去年。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桌后专注工作的奥尔菲斯。

对方没有抬头,似乎默许了他继续翻阅的权限。

弗雷德里克抽出了标着“189X”的那本。

这是去年的日记。

那时他和奥尔菲斯已经开始了书信往来,但尚未见面。

那些信件里,他们谈论文学、音乐、哲学,偶尔触及彼此过去的碎片,但总是保持着礼貌而谨慎的距离。

他想知道,在那些精心斟酌的文字背后,当时的奥尔菲斯在想什么。

他随意翻开一页。

日期是四月二日。

“189X年4月2日,阴,伦敦

又到了这一天。

窗外的伦敦一如既往地灰暗、潮湿,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老约翰照例送来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和一小块蛋糕——他总是记得,尽管我从未要求过。蛋糕很精致,是格罗斯维诺街那家老字号甜品店的招牌,但我只尝了一口,甜腻得让人反胃。

生日。多么可笑的概念。庆祝“我”被抛入这个世界的日子。庆祝一个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我”的诞生。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这一天从未存在过。

因为每一次时钟指向四月二日,每一次有人(善意地)提起“生日快乐”,每一次看到蛋糕上那些愚蠢的蜡烛——我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日子。爱丽丝的生日。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记得。春天难得的晴朗,阳光透过德罗斯庄园餐厅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中间摆着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七支小小的粉色蜡烛。爱丽丝穿着母亲特意为她定做的白色小连衣裙,头发上系着漂亮的丝带,像个小公主。她兴奋地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帮她吹蜡烛。

父亲和母亲坐在桌首,微笑着看着我们。老约翰挺直了背,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松弛的笑意。空气里满是奶油、糖霜和鲜花的美好气味。

那是我记忆里,关于“家”最后完整的画面。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然后,一切就碎了。

我永远不知道流寇是何时潜入的,第一把火是何时点燃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混乱、断裂、充满刺耳的噪音和灼人的热浪。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爱丽丝凄厉的哭喊——“奥菲!”

我抓住她的手,想带她跑。但我们被浓烟和混乱的人群冲散了。我跌跌撞撞,不知怎么就滚进了地窖入口。厚重的门板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和热浪,但也隔绝了光,隔绝了爱丽丝。

我在黑暗里蜷缩着,听着外面地狱般的喧嚣渐渐微弱,直到死一般的寂静降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当我终于有勇气推开地窖门时,外面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刺鼻的烟尘,和遍地无法辨认的……残骸。

德罗斯庄园消失了。父亲,母亲,巴尔克,老约翰的家人,还有爱丽丝——都消失了。只有我,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躲在一个黑暗的洞里,像一只侥幸逃过火灾的老鼠。

所以,生日是什么?是纪念一个侥幸者的幸存?是庆祝一场盛大死亡的周年?还是反复提醒我,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可能是因为我抛下了爱丽丝,独自躲进了黑暗?

老约翰今天下午又试探着问,晚上要不要准备一顿正式的晚餐。我拒绝了。他眼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他总是理解太多,这让我愧疚。

或许我不该如此苛责这一天。毕竟,如果没有四月二日,就不会有奥尔菲斯·德罗斯,就不会有后来的白沙街孤儿院,不会遇见克利切,不会建立七弦会,也不会……遇见弗雷德里克先生。

但愧疚和痛苦并不因逻辑而消减。它们像埋进骨头的碎玻璃,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些特定的日子、特定的光线下,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你某些东西永远碎裂了,再也拼不回来。

弗雷德里克今天来信了。他提到了维也纳一场新上演的歌剧,抱怨了几句家族的无聊约束,还在信末附了一小段他自己新谱的钢琴旋律——清冷,优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他没有提生日,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

这样最好。我不需要祝福,不需要庆祝。我只需要这一天像往常一样,安静地、不被注意地流逝。然后,明天,继续做该做的事。

蜡烛终会燃尽,蛋糕终会腐败,而记忆的炼狱,永无天明。”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僵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窗外的雨声、炉火的噼啪、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日记上那些工整却压抑的字迹,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瞳孔,扎进他的大脑。

四月二日。

明天。

他从未问过奥尔菲斯的生日。

不是不关心,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他察觉到这个话题可能关联着奥尔菲斯最深的伤口,那片他不被允许踏入的、关于火灾和失去的禁地。

他等待奥尔菲斯自己提起,但对方从未提过。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遗忘,不是疏忽,而是刻意回避。

对奥尔菲斯来说,生日不是庆祝,是刑讯。

是每年一次被迫回到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面前,重温失去,咀嚼愧疚,确认自己“侥幸者”的身份。

“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可能是因为我抛下了爱丽丝,独自躲进了黑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弗雷德里克心里缓慢地绞动。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奥菲在浓烟和混乱中,被求生本能驱使着滚进地窖,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妹妹的哭喊。

然后在黑暗里独自瑟缩,听着世界燃烧、崩塌,最终在寂静中爬出来,面对一片废墟和永远无法解答的“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这种幸存,不是恩赐,是诅咒。

每年的生日,就是诅咒发作的日子。

悲凉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弗雷德里克。

那不仅仅是同情,更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理解。

他理解了奥尔菲斯眼底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理解了他对“完美计划”的偏执,理解了他为何能如此冷静地谈论牺牲和代价——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早就是第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一个本该死在那年的孩子,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都需要用某种方式“偿还”。

“怎么了?”

奥尔菲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冰冷的潮水中拽了出来。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

奥尔菲斯已经从报告中抬起视线,正看着他,栗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询问,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突然打断工作时的、惯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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