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也越发诡异。
“她有一头非常长的头发,湖蓝色的,编成了一根很粗、但有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最奇怪的是,那辫子的末梢……是向上卷曲漂浮着的,就在水里,违反重力一样向上飘。她的脸很漂亮,但是……有很多疤痕,新旧都有,纵横交错。眼睛……”
卢基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瞬间。
“眼睛是纯色的,非常深,可能是黑色,也可能就是湖蓝色,没有眼白。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眼神……空空的,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呢?”奥尔菲斯放下了报告,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我就试着靠近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些,或许……采集一点水样或者能量读数。”卢基诺苦笑了一下,“但我刚一有动作,她就像是受惊了——或者根本早就准备离开——头朝下一扎,就消失在了海水里,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快得不可思议。‘孽蜥’说他也没能捕捉到任何热源移动的痕迹,就像……她直接融进了水里,或者瞬移走了。”
一个能在海中出没、样貌奇异、行为违反常理的少女。
这显然不是个正常的人类。
“湖蓝色的长发……疤痕……纯色的眼睛……”
奥尔菲斯低声重复着关键特征,大脑飞速检索着已知的神话、传说、以及七弦会档案库里那些关于异常存在的零星记录。
没有直接匹配的条目。
但“湖景村”、“海”、“异常少女”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指向了某种不祥的可能性。
“还有……”卢基诺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根据我对那片海域残留能量波动的粗略分析,以及‘孽蜥’在更远处海面上空进行隐蔽侦查时的模糊感知……湖景村附近的海域,很可能还存在着另一个……更庞大、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只能隐约描述为……类似巨大触手的影子,在极远处的深海与雾气的交界处偶尔摆动。能量特征与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偏向精神寄生与生命扭曲的伊德海拉系力量有所不同,更……混乱,更带有一种原始的、宇宙性的恐惧压迫感。
“我查阅了一些边缘文献,怀疑……可能是另一位旧日支配者,通常被称为‘黄衣之主’哈斯塔的某种分身或影响残留。”
又一个旧日支配者。
奥尔菲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永恒的风声。
伊德海拉的威胁尚未解除,甚至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力量(噩梦的失联、其他双生体的异常)。
现在,湖景村一场实验性的游戏,又牵扯出了一个神秘的海中少女,以及可能潜伏在更深海域的、另一位神的影响。
这个世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存在?
而人类,在这诸神(或者说,宇宙级可怖存在)的棋盘上,又算是什么?
卢基诺看着他,似乎能理解会长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作为一名曾经坚信理性与科学的学者,这段时间的经历——自身的异变、密林中的诡谲景象、游戏中非人的监管者、海中诡异的少女、以及现在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神——早已将他固有的世界观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实话,这些发现,足够让任何一个无神论者彻底崩溃好几次了。不过……”
他看向奥尔菲斯,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属于探索者的、永不熄灭的火苗。
“没关系,会长。我早就该习惯了。从我和‘他’合二为一的那天起,从我们踏足那些禁忌之地开始,所谓的‘常识’和‘科学边界’,就已经被不断拓宽,或者说……被彻底打破了。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一两个需要研究的‘异常变量’而已。”
奥尔菲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在疯狂与理智边缘行走,却依然保持着惊人适应力和求知欲的教授。
或许,卢基诺这样的人,才是面对这个日益诡异的世界时,最“合适”的存在——足够疯狂去理解疯狂,又足够理性去尝试解析。
“记录下来,卢基诺。”奥尔菲斯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尽管其中蕴含的沉重并未减少分毫。
“关于海中少女的所有细节,关于疑似哈斯塔能量残留的所有数据和分析。建立新的独立档案,保密等级提到最高。湖景村……暂时列为高度关注但非必要不主动触发的区域。我们需要先集中精力,处理眼前更紧迫的威胁。”
“明白。”卢基诺点头,准备离开。
“另外,”奥尔菲斯叫住他,“你和‘孽蜥’的‘新协议’,以及你们在那些极端环境中获得的‘感知’与‘抗性’,将是未来应对这些超自然存在的重要依仗。继续保持状态,我需要你们随时准备好。”
卢基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随时待命,会长。”
教授离开后,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奥尔菲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湖景村的发现,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散。
海中少女是谁?
与哈斯塔有何关联?
是敌是友?
还是仅仅是一个无关的、被困于彼处的孤独存在?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而他所要对抗的,似乎不再仅仅是伊德海拉,而是一个正在缓缓揭开狰狞一角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可怕的黑暗宇宙图景。
他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疲惫,如影随形。
但脚步,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