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特立独行的法国女音乐家,才华横溢,却在巅峰时期英年早逝,留下不少谜团。
弗洛伦斯后来给我的资料显示,罗斯的父亲,埃德蒙·杜兰德,确实出身一个没落但架子不小的法国小贵族家庭,因为挥霍无度和一些不名誉的债务被家族变相放逐。
他能吸引伊莎贝尔那样的女性,本身就堪称奇迹。
“我四岁那年,母亲去世。死因……不明。”
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缝,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医生说是突发性疾病。但我不信。那一年,母亲带着我几乎走遍了法国,像在完成什么清单,又像在……告别。她很快乐,但眼神里总有种我看不懂的忧郁。而父亲……那段时间格外‘忙碌’,也格外‘体贴’。母亲葬礼后不到两个月,他就急匆匆变卖了在法国的所有产业,带着我和几乎不与我们同住的祖父母,搬来了伦敦。为什么?法国待不下去了吗?还是……想逃离什么?”
她没有给出答案,也不需要我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年复一年的观察和父亲日益暴露的本性浇灌下,只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讲述这些时,逻辑清晰,细节克制,但那种冰冷的恨意,像地窖里储存的寒冰,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寒意。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的死与你父亲有关,甚至可能是他造成的?”
我问。
“不,我目前没有证据。”
她坦然承认,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但有些事,不需要法庭承认的证据。母亲的才华、声誉、遗产……对他而言,是攀附的阶梯,也是碍眼的绊脚石?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消失’,让他松了一口气,也给了他‘重新开始’(虽然是以一种更堕落的方式)的机会。这种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这就是你杀他的原因?为母复仇?”
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旧钟摆迟钝的嘀嗒声。
“一部分是。”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另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我十五岁了,开始登台,开始赚钱。他看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女儿,或者一个未来的摇钱树……那里面多了些让我恶心的东西。他夸我长得越来越像母亲,语气却令人毛骨悚然。他试图插手我的事业,用他那套虚伪的社交辞令和漏洞百出的‘建议’。他甚至开始暗示,我应该为了‘家族’(噢!老天!多么可笑!)考虑某些‘合适’的婚姻……”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再忍受了。每多看他一眼,听到他提一次母亲的名字,都像在腐蚀我的记忆,玷污我对母亲所剩无几的、纯粹的爱。他活着,就是对母亲的背叛,也是对我未来的威胁。所以,我让他‘安静’地睡了。用他最爱的酒。”
理由足够充分,手段干净利落(至少从结果看),心理素质过硬。
更重要的是,她对自身处境和目标有着清醒到冷酷的认识。
这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也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执行者”。她的软肋(对母亲的眷恋和可能的弑父证据)清晰,而她的价值(身份、能力、心智)明确。
那次会面后,我让弗洛伦斯深入调查了埃德蒙·杜兰德的死,以及罗斯的背景。
确实有一些疑点,但罗斯处理得很干净,苏格兰场草草结案。
为了彻底保险,我还是让雅各布和塞巴斯蒂安利用他们的“专业特长”,去相关机构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确保任何纸面或记忆的角落,都不会再留下对罗斯不利的痕迹。
当她得知一切处理完毕时,再次约见我。
这次是在德罗斯公寓里,我的书房。
“现在,我是你的会员了,会长。”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长裙,漂亮而冷冽的碧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深处的冷静未变。
“我的代号……就叫‘百灵鸟’吧。我喜欢这种小鸟,声音好听,能飞到很高,但必要的时候……”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也能用喙和爪子保护自己。”
自那以后,“百灵鸟”罗斯便成了七弦会嵌入上流社会的一枚优雅而致命的棋子。
她的歌剧明星身份是完美的掩护,能接触到许多我们无法直接触及的人物和场合。
她的“演技”不仅在舞台上,更在每一次任务中——无论是套取情报,制造混乱,还是近距离完成某些“意外”,她都表现得无懈可击。
她热爱那种在盛大歌剧与血腥任务间切换的戏剧性,享受用歌声迷惑众生,再用冰冷手段达成目的的反差。
她曾对我说: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盛大的歌剧,会长。大多数人沉溺在演员的咏叹调里,而我,喜欢站在帷幕后面,看看剧本到底是谁写的,又该怎么修改。”
她很少提及过去,也从未详细说过父亲具体如何“虚伪”到让她起杀心,或者母亲去世的真相她是否还有更深的猜测。
这些是她守着的、最后的私人领地。
我尊重这份沉默。
每个人加入七弦会,都带着自己的伤痕和秘密,有些伤口,不必强行揭开。
如今的罗斯,依然是伦敦社交界的宠儿,歌剧院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但我知道,当夜幕降临,华服褪去,那只“百灵鸟”可能会飞向最黑暗的角落,执行最冷酷的指令。
她把对母亲的思念化作舞台上的璀璨星光,把对父亲的憎恶与对命运的反抗,融入了七弦会暗影中的每一次振翅。
她就像她代号的那种鸟儿,歌声可以无比悦耳动人,但永远别忘了,它也是一只掠食者,拥有锋利的喙和爪,以及,一颗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不惜代价去获取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心。
(手记末尾添了几行小字)
附:近期伦敦混乱,罗斯利用社交网络提供了不少上流社会的动向和内幕消息,价值显着。
她似乎对某些古老家族关于“防护”和“撤离”的私下举动格外关注,已指示弗洛伦斯与她保持更紧密的线索对接另外,她上次任务后带回一瓶据说有安神效果的昂贵香水送给弗雷德里克,理由是“作曲家先生看起来需要好睡眠”。
嗯……这位“百灵鸟”小姐,在某些方面,倒是意外地细心。
——奥尔菲斯·德罗斯记于欧利蒂斯庄园书房,一个需要点轻松话题的夜晚。
窗外的伦敦,依旧在不安中沉睡。
留声机的歌剧,正好播到一段凄美的咏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