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查阅更多边缘文献。”施密特最终下了结论,语气带着科学家的固执,“或许历史上存在过类似先例,只是未被主流记载。”
他想到了组织内对古籍密文最有研究的雅各布·科恩。
于是,在奥尔菲斯的默许下,施密特找到了正在自己房间里埋头于一堆散发霉味羊皮卷中的“金卷”。
雅各布听施密特说明了情况,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那双总是带着学者式狂热与审判者般冷酷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翻找了半天,最终抽出了几份脆弱的、字迹潦草的抄本。
“这些……是十九世纪初一些神秘学社团的零散记录,提及过‘高热之梦连通彼岸’、‘病体虚弱时灵视增强’之类的模糊说法。”
雅各布指着上面几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还有这份,更古老,可能来自中世纪某个被取缔的异端教派,提到‘肉体的苦痛可暂时凿穿神设的藩篱’……但这些都是隐喻性的、缺乏实证支持的记载,更多是宗教或巫术语境下的狂想,与旧日支配者层面的精神隔断,恐怕不是一回事。”
他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古籍中的线索往往似是而非,指向模糊。单靠这些,无法构建可信的解释模型。”
研究似乎陷入了僵局。
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庄园核心成员间小范围流传开来。
晚饭后,在小起居室里,几个对此事格外关注的人聚在了一起。
弗雷德里克端着茶杯,银灰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他回忆着奥尔菲斯发病前后的状态,以及那场来去匆匆的感冒。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或许关键不在于‘感冒’本身,而在于感冒‘引起’或‘伴随’的某种状态,恰好干扰了伊德海拉设下的‘隔断’。”
他看向众人:
“我们假设,伊德海拉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那次密林遗迹的直接注视,也可能是更早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奥尔菲斯和‘噩梦’之间建立了一层强力的精神屏障,强行切断了他们的联系。这层屏障的维持,可能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或者依赖于奥尔菲斯自身精神状态的某种‘稳定参数’。”
“而这场感冒……”
弗雷德里克继续分析。
“带来了剧烈的头痛、高烧、免疫系统的激烈反应,以及随之而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波动。这种全面的、剧烈的‘紊乱’,或许在无意中,短暂地扰乱或削弱了那层屏障赖以维持的‘稳定状态’,就像在一台精密仪器里投入了一颗沙子,虽然小,却可能造成短暂的卡顿或失灵,让被屏蔽的信号有了一瞬间的‘泄露’。”
这个思路听起来比单纯的“感冒治好了精神断联”要合理得多。
它引入了外部干扰因素(伊德海拉的隔断)和内部状态变量(奥尔菲斯的生理心理紊乱)之间的相互作用。
索菲亚正趴在一张小圆桌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个结构精巧的微型八音盒,闻言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丝孩子气的郁闷:
“诶?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会长还得再病几场?每次病到那种程度,才能让联系恢复一点点?”
她掰着手指头算。
“一场感冒联系上一点点……那要彻底恢复,得生多少场大病啊?”
她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喜感。
拉裴尔正站在窗边,优雅地品着一杯餐后酒,闻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走到索菲亚旁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无奈。
“小索菲亚,你这脑袋瓜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拉裴尔眼睛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会长的健康是首要的。且不说频繁大病对身体本身的损害,这种‘以病破障’的方式完全不可控,风险极高。下一次‘紊乱’未必就能带来好的效果,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比如彻底破坏链接结构,或者招致伊德海拉更直接的反噬。”
他揉了揉索菲亚的头发。
“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隔断’的根本原理和稳定维持的机制,然后有针对性地去破解或干扰它,而不是靠会长一次次拿身体去冒险‘碰运气’。”
莱昂靠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张边缘锋利的特制扑克牌,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赞同拉裴尔的观点:
“‘绅士’说得很对。一场感冒就引起外神能力的‘失控’?我绝对不信。这背后一定有更具体、更‘可操作’的原因。我们需要弄清楚,奥尔菲斯那场感冒引起的‘紊乱’,具体是哪一个或哪几个因素——是剧烈的疼痛刺激了某种神经反馈?是高烧改变了脑内化学环境?是免疫系统的某种特定细胞因子风暴波及了精神层面?还是单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意识模糊,降低了‘屏障’的识别阈值?”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思路是对的,干扰‘稳定参数’。但我们得把这个‘参数’具体化。是生物电频率?是某种特定的脑波模式?还是……与奥尔菲斯体内可能存在的、我们尚未察觉的其他‘东西’有关?”
莱昂的直觉向来敏锐,他隐约觉得,奥尔菲斯身上可能还有未解之谜。
讨论进行到这里,方向逐渐清晰:
不能依赖不可控的“生病”,必须深入研究伊德海拉“隔断”的本质,以及奥尔菲斯自身状态(包括可能的未知因素)与这层隔断之间的相互作用机制。
这需要卢基诺、施密特等研究人员的进一步工作,也需要更广泛地搜集关于旧日支配者精神控制手段的资料。
尽管谜团仍未解开,但奥尔菲斯与“噩梦”之间那微乎其微的、重新建立的“感应”,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火星,虽然微弱,却带来了第一丝真实的希望——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断,并非绝对完美。
它存在弱点,可以被干扰,甚至可能被打破。
这给了所有人,尤其是奥尔菲斯本人,一个至关重要的心理支撑:
他们并非完全被动。
即使在神只的阴影笼罩下,依然存在着挣扎、反击,甚至夺回“自己”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小起居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
成员们各自带着新的思考和任务散去。
庄园依旧笼罩在危机四伏的寂静中,但某种细微的、积极的变化,已经如同投入深潭的那颗石子引发的第一圈涟漪,开始悄然扩散。
而在主卧里,奥尔菲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依旧有些闷痛的额角。
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将意识投向那片深处。
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之中,似乎不再那么绝对,那么令人绝望了。
因为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某个与他休戚与共的存在,刚刚向他传递了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实无比的信号:
别怕。
奥尔菲斯。
我还在。
我们之间的联系,尚未断绝。
这便足够,成为他在接下来更加艰险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的、最重要的动力之一。
而体内那股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来自程愿“蝎吻”的隐晦力量,仍在悄然涌动着,如同沉默的潜流,在伊德海拉铸就的牢笼深处,持续寻找着那个能够撬开一丝缝隙的支点。
偏头痛与感冒,或许只是这场无声战役最初、最表面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