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兴略感诧异的是,南锣鼓巷胡同口的那个馄饨店,仍然在开着。
不过,开店的老板好像是换了。
十年前,是一对儿五十来岁的老夫妻,以街道办食杂铺的名义,开的这家店。
现如今,则是只有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小灶台旁边发着呆。
馄饨店的生意,似乎也不是很好!
都已经是中午的饭点儿了,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看到王兴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朝里面张望,中年妇女眼睛一亮,赶忙站起身,跑了过来,“大兄弟!...进来吃碗馄饨吧?
你别看着这店不起眼,可我们这儿,那也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了。
就算是馄饨候的味道,也未必就比我这儿强!”
“好!...那就吃一碗!”王兴哈哈一笑,抬脚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略微打量了一番后,便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兄弟!...你想吃点什么?”中年妇女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招呼道:“我这里有...白菜馅、萝卜馅...”
“哎!...”王兴笑着摆了摆手,“大姐,玉米肉馅的馄饨还有嘛?有的话,给我来一碗!”
听到这话,中年妇女微微一愣,看向王兴的目光中,也不觉显出几分疑惑来。
“大兄弟,你以前来过我们店?”
“来过!”王兴点了点头,“十年前,我就住在胡同里头。
有的时候,不乐意自己做饭了,我就过来,在这儿点上一碗玉米肉馅的馄饨。
对了!...那个时候,支应这个馄饨店的,好像是老胡两口子吧?”
中年妇女微微一愣后,立刻笑着应道:“您说的‘老胡两口子’,那是我公公和婆婆!
我男人是四九城去东北的知情。
前年才带着我从东北回来。
回来以后,我们两口子一直也没个正经营生,再加上公公婆婆岁数大了,支应这个店也有点力不从心,就把这个店儿让给我们了。
谁知道...”
说着,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兄弟,你也是刚刚回来的下乡知青吧?”
“你这刚回城,可能还不知道...”
“现如今啊!...”
“这四九城里的返乡知青,那是乌泱乌泱,一片一片的...”
“一个一个的,都没个正经营生。”
“政府为了让这些人能有口饭吃,就把限制摆摊的禁令给放开了。”
“各种包子铺、馄饨摊,那是遍地开花,满大街都是。”
“这不就...把像我们这样的小店给顶了?”
说着,她又满脸无奈指了指店内。
“您也看着了...”
“这大中午的饭点儿,而且还是一个公休日,除了您以外,是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不瞒您说,我守着这个店,忙活一个月,也就能顾上自己一个人的吃喝。”
“我男人要是也在这儿守着,那我们俩都得饿死。”
“我们两口子也是实在没招儿了,才做了一下分工。”
“我守着这个店,我男人跟着他发小儿,去火车站那儿扛大包!”
“您是不知道啊!...就是火车站扛大包的活儿,现如今也不是谁想扛,就能扛的。”
......
中年妇女唠唠叨叨地抱怨了半天,眼睛突然一亮,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八卦之色。
“大兄弟!...”
“我在这胡同口也有两年多的了。”
“胡同里各个大院的情况,也还知道一些。”
“您是哪个大院的?”
“我是九十五号大院的。”王兴干脆地应了一声后,又笑着问道:“这个大院的情况,您也清楚?”
“清楚啊!...”中年妇女眼睛一亮,略显兴奋地道:“太清楚了!...
九十五号大院,不就是有三个大爷的那个院儿嘛?
这个胡同里,十几号大院大爷,数这三位大爷最牛性!
也数他们威望最高!
其他的大院,院里的大爷早就不管事了,也早就不开全院大会了。
只有九十五号大院,甭管有什么事儿,都得开一个全院大会说道说道!”
说到这里,她还‘嘿!...’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吃瓜的笑意。
“有几次,九十五号院开全院大会,我还特意去听了了一下。”
“你还别说...比看电影有意思多了。”
王兴笑了笑,调侃地道:“呦!...现在开全院大会的时候,都能让外人进了?
我记着...
以前开这个会的时候,三大爷怕外人进来捣乱,那可是要锁大门的。”
“现在也一样,也锁大门!”中年妇女笑道:“我是去旁边的大院,贴着墙听的。”
说着,她的语气中,不觉显出了几分不满。
“九十五号院的那个三大爷,都快成门神了,天天堵在前院...”
“只要是有外人进去,他都得堵着人盘问两句。”
“还有...”
“像别的院子,早就没有‘晚上锁大门,早上开大门’的规矩了。”
“只有九十五号院还这么干!”
“我听说...”
“前几年的时候,每个大院负责守大门的人,还能从街道那儿领点儿补助呢!”
“可现如今,这个补助早就停了。”
“九十五号院的那个三大爷,这是图什么啊?”
“天天早上起来开门,晚上又锁门的,他也不嫌累得慌?”
王兴哈哈一笑,说道:“三大爷可能是干习惯了。
人不就是这样嘛?
干了一辈子的事儿,你要是突然不让他干了,他自己都受不了。”
听了这话,中年妇女微微一愣后,轻轻点了点头。
“大兄弟,你别说,还真是这么一个理儿!”
“我公公婆婆刚把馄饨店交给我们两口子的时候...”
“哎呦喂!...那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
......
吃了一碗馄饨,饱餐一顿的王兴,只感觉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九十五号大院的门口。
同十年前相比,棱角分明的青石台阶,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
两扇朱漆大门,早就已经褪尽光华,露出斑驳陈旧的底色。
大门上面原本整齐排列的铜钉,也都不见了踪影。
正当王兴站在门口,一脸感慨地看着这些的时候,闫埠贵那张熟悉的脸庞,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
“同志,我注意你半天了!”
“你干嘛站我们院儿门口啊?”
看到闫埠贵,王兴不觉恍惚了一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除了两鬓略显斑白之外,这老小子居然没什么变化。
隐藏在文弱气质下的那股子精明劲儿,仍旧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眼神中更是时不常地流露出一丝狡狯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