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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坚把名册重新折好,塞回油纸包,抬头叫川娃子。
“这个东西,你让根生带两个人陪你专门跑一趟,送到新39师117团团部,另外,帮我带封信给王团长。”
“是!长官要写什么?”
唐坚想了想。
“就写:南天门之战,面对强敌,贵团3营全体官兵英勇奋战,皆英雄好汉。请贵团务必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足额发放到每一位遗属手中。这是赵志远营长的遗愿,也是抵达南天门战场所有独立旅官兵之请求。如有克扣,唐坚亲自上门讨要。”
“长官,这......”川娃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长官您这管得也太宽了吧?117团是第6军新39师的部队,跟74军八竿子打不着,您一个独立旅的参谋长写这种信过去,人家上校团长看了不得炸毛?
但他看了一眼唐坚的脸色,把这些话全咽回去了。
“明白,我这就去给你拿纸笔和印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长官,那个'亲自上门讨要'真写上去?”
“写。”
唐坚虚眯着眼,抬头看看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温和而刺眼。
这个世界,物种是多样性的,背叛,主要看筹码!
等川娃子气喘吁吁的拿来纸笔,唐坚低头开始写信,钢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一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卫生兵朱笑昌的惊喜喊叫声。
“参座!大牛醒了!那个兵醒了!”
唐坚笔一顿,把信纸压在石头底下,站起来就走。
大牛真的醒了。
这个鲁西汉子在担架上躺了两天一夜,身上六处刺刀伤加一处枪伤,失血量大得让医护连所有军医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但唐坚下了死命令,这已经是117团3营最后一个可能活着的人,就是抢,也要从阎王爷哪儿抢回来。
经过血型检测,唐坚亲自带头抽了500毫升的血,足足4000CC血浆灌入命悬一线的大牛体内,卫生兵朱笑昌主动申请专门照护。这条命,竟真的从阎王爷哪儿抢回来了。
唐坚走到担架边的时候,大牛正费劲地睁着眼睛,眼珠子浑浊地转了转,盯着头顶用雨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看了半天。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儿,也不是喊疼。
“营长呢?”
周围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军官,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唐坚蹲下来,和大牛平视。
沉默了两秒。
“你先别说话,好好养伤。”
大牛的眼珠子又转了转,落在唐坚脸上,看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第二遍。
不用问了。唐坚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他。
大牛把脸偏向一侧,看着棚子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雨林。
很久没有说话。
大牛的那双眼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盯着棚顶的雨布看了很久,雨布上有个破洞,阳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在他胸口画了个不规则的光斑。
“营长大哥,没了。”
不是问句。
唐坚没接话,蹲在担架边上,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
大牛的脸色灰白,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两天没吃东西,颧骨都快戳出来了,但那双眼睛是清澈的。
“你被我们从尸体堆里找到的时候,他还在。”唐坚开口了,声音很平。“他知道你还活着,笑了一下。”
大牛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说你是个好兵。老天爷留你一条命,肯定有用。”
唐坚没有说赵志远是怎么死的,没必要。
大牛是参军两三年的老兵,什么样的死法他没见过?细节说多了,反而是往伤口上撒盐。
但就这几句话,已经够了。
大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两行水从眼角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耳朵边上那层黑乎乎的泥垢里。
来自鲁西的汉子,明显已经悲伤到极致,却硬撑着没出声。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最后只从鼻腔里泄出一点闷闷的声响。
原来围过来的几名军官,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毕竟战友醒了是好事。
但这会儿一个个都把脸扭到别处去了,旁边一个护士眼眶红红的,眼看泪水都要流出来,却被秋月握着手,示意她不要哭,以免让那名已经陷入悲恸中的战友更难过。
唐坚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拍大牛的肩膀,也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废话。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一个兵失去了他的长官,失去了他跟着拼命的那个人,这种痛不是别人三言两语能填上的。
能做的只有陪着。
蹲久了腿麻,唐坚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担架旁边的泥地还是潮的,裤子一沾就湿了一片,他也不在乎。
大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是平复了,是哭累了。失血过多的人本来就没多少力气,连哭都哭不长。
过了不知多久,大牛的眼皮开始往下坠,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晃荡。闭眼之前,他动了动嘴,声音沙得厉害。
“长官……我的那些兄弟……我三营的兄弟……”
“名册我收着呢。”唐坚说。“一个不少,全记着。”
大牛不再说话了。
眼皮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再次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