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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连续四声爆炸在几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小规模的人造地震。
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白光闪过,紧接着,一团混合着泥土、碎石和金属碎片的橘红色火球,如同一朵盛开的、邪恶的巨大花朵,在狭窄的谷底轰然绽放。
冲击波形成的飓风,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横扫了一切,将人体像脆弱的布娃娃一样撕碎、抛向空中。
伴随着轰炸机编队不断俯冲,这场属于重磅航弹的盛宴逐渐进入高潮。
哪怕距离着弹点有着超过500米的距离和80米的高度,唐坚依旧感到自己脚下的岩石都在剧烈颤抖。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用一种野蛮的力量拍击在唐坚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强如唐坚,此刻也只能将身体努力塞进狭小的岩石缝隙,利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来躲避这场纯人力制造而出的灾难。
而距离现场更近一些的四名工兵,相比而言反倒是更‘悠闲’一点。
因为,他们全都躲在洞里!
那是他们利用提前抵达的3个小时挖掘而出的防炮洞,虽然不过一米厚的洞顶是绝对挡不住重磅航弹的正面轰击的,但挡住由谷底冲击而来的冲击波那是绰绰有余。
甚至,早就拿棉花死死堵住耳朵的赵半边还缩在洞内点了根烟。
用他的话说,航空炸弹这玩意儿,怕,会死,不怕,也是个死,那还怕个锤子。
有他坐镇,另外三名工兵那苍白的小脸才算是有了几丝血色。
距离轰炸点尚有两百米还躲在防炮洞里的中国工兵们都吓得尿不湿快湿了,你就说处于轰炸中心的日军会是个什么样子?
直到疯狂席卷四野的气浪逐渐变缓,唐坚才小心翼翼从岩石后探出头,没用望远镜,视野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落马坡”。
轰炸机群分成三个波次来回俯冲了4次,将足足二十四枚五百磅航弹和超过百枚的小型航弹倾泻在这片狭长的“V”字形隘口,山谷的形态被彻底改变,两侧高达百米的陡峭山壁在剧烈的爆炸中多处崩塌,无数巨石滚落谷底,将隘口堵得严严实实。
曾经的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弹坑层层叠叠交错而成的、冒着黑烟的巨大盆地。
盆地底部,是一片由融化的钢铁、烧结的岩石和难以名状的血肉组织混合而成的、粘稠的焦黑色泥沼。
烈火仍在燃烧,但已不是熊熊大火,就像是从泥沼深处透出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暗红色光芒,将厚重的烟云映照得一片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硝烟、焦土、金属蒸汽和蛋白质被高温瞬间碳化、气化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仿佛有了实质,黏在人的喉咙里,挥之不去。
第68师团部和其护卫部队,连同他们的车辆、武器,被彻底地、物理性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这里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甚至找不到一块能分辨出属于人体的部分,所有的一切都被碾碎、熔化,与泥土和钢铁搅拌在一起,成了这座巨大坟墓的一部分。
这已经不是屠宰场,屠宰场尚有残骸,这里是研磨机,一台将血肉、钢铁和岩石一同磨成粉末的地狱研磨机。
落马坡,变成了一道大地上永不愈合的丑陋疤痕。
上千名精锐的日本士兵,在短短五分钟之内,几乎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侥幸未死的,也不过两百余人,他们散落在焦黑的弹坑之间,如同被巨兽咀嚼后吐出的残渣。他们一个个浑身浴血,缺胳膊断腿,意识模糊地在地上翻滚、抽搐,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哀嚎。
堤三树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当航弹不断被投下,弹片和气浪肆掠一起的时刻,还算忠诚的井边少佐和六名卫兵,缩在一块大型岩石侧后方的最内部角落,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面人肉盾牌,将他们的师团长保护在最里面。
狂暴的冲击波和无数高速飞溅的弹片,被这些年轻的身体尽数吸收。
等堤三树男挣扎着从层层叠叠、温热粘稠的尸体堆里爬了出来,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碎肉,狼狈到了极点。
日本陆军中将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巨大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将公路彻底吞噬。燃烧的卡车残骸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汽油以及蛋白质烧焦后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
那些曾经鲜活的、高喊着“天皇万岁”的帝国勇士,如今都变成了一块块焦黑的、无法辨认形状的尸块。他的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啊——啊——啊——”他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却挤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一阵阵野兽濒死般的、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嘶吼。
然而,上帝似乎觉得这场酷刑还不够彻底。
当B-25轰炸机的引擎声消失在天际后,一种更为尖锐、更为灵活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那是十六架护航的P-51“野马”战斗机,它们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钢翼秃鹫,开始了它们最后的盛宴——清扫战场。
“哒哒哒哒哒——”
十六架战斗机以双机编队,排着整齐的队形,从百米左右的低空掠过。
机翼下的12.7毫米勃朗宁大口径机枪,同时喷吐出长长的、致命的火舌。
弹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交织的红色轨迹,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一场残酷无情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地面上那些仍在蠕动的生命。
子弹组成的铁犁,一遍又一遍地翻耕着这片血肉模糊的土地。一名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日军伤兵,上半身瞬间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一团血雾。
另一名拖着断腿试图爬向山沟的士兵,背部被子弹撕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拍进了泥土里。
一辆还在冒着黑烟的卡车,油箱被精准地点燃,轰然一声,化作一团更加猛烈的火球,将周围几具残缺的尸体炸上了半空。
堤三树男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一架涂着狰狞鲨鱼嘴涂装的P-51从他头顶不到百米的高度呼啸而过。
他能清晰地看到驾驶舱里那个戴着飞行帽和护目镜的米国飞行员,对方的脸上带着一丝轻松而残忍的微笑,甚至还抽空对他比了一个清晰的、用拇指划过喉咙的手势。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崩溃的神经,他像一头被猎犬追逐的野兽,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向着路边一处被炸塌的山体形成的巨大岩石堆跑去。那里似乎是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避难所。
周边残存的几名日军步兵也向自家师团长聚拢过来,两人在前开路,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子弹,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日本陆军中将,拼尽全力将他拖向那片岩石堆。
“哒哒哒”又一轮扫射袭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卫兵身体猛地一震,背上绽开数朵血花,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不再动弹。但他用生命争取的片刻,为同伴创造了逃生的机会。
剩下的三人终于将堤三树男拖进了岩石堆的缝隙里。
这里是战斗机俯冲扫射的盲区,他们躲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堤三树男能听到自己和卫兵们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外面P-51战斗机引擎由近及远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