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足有二三百,瞬间将宽敞的船头甲板挤得满满当当。
这群凡人一抬头,望见悬浮在半空中、衣袂飘飘、气质超凡脱俗的陆秋等人,脸上先是露出惊骇之色,随即纷纷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惶恐。
他们朝着空中的陆秋等人连连躬身作揖,口中叽叽喳喳地说着众人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短促、带着特殊韵律的语言。
“陆郎,这些人的语言,我们根本听不懂。”辛如音秀眉微蹙,轻声道。
“看来这边的语言,跟天南那边完全不同。”韩立也沉声道。
他连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更别提理解意思了。
陆秋对此并不意外。
乱星海与天南相隔不知多少万里,文明各自发展上万年,语言不通再正常不过。
他记得原著中韩立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学会。
就在他思索如何沟通时,脑海中响起了凌云子带着一丝笑意的神念传音:“陆小友,语言不通确是麻烦。老夫当年云游四方,倒也涉猎过几种海外地域的古语或方言。我将其中几种可能与这片海域有关的语言发音和基本词汇传于你,你可以逐一尝试。”
话音刚落,一股包含着数种奇异语言发音、基础词汇和简单语序的信息流,便涌入了陆秋的识海。
这些信息并非直接让他精通,更像是灌入了一本“外语常用语手册”。
陆秋闭目凝神片刻,迅速消化梳理。
旋即,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恭敬而惶恐的凡人,运起法力,声音清晰地传遍甲板:
“你们这里,有没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若是有,就站出来给我解说一下此地情况!”
他首先尝试了一种发音古朴、音节较长的语言。
下方人群面面相觑,无人反应。
陆秋不以为意,换了一种音节短促、带有大量喉音的语言。
人群依然寂静。
当他换到第三种语言,这是一种语调较为平缓、发音与天南语有些微相似之处的古语时,站在人群前排、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整洁布袍的老者神色猛地一动,眼中露出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连忙颤巍巍地上前两步,朝着空中的陆秋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伏下去,然后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发音有些生涩别扭、但勉强能连贯起来的语调,磕磕绊绊地回应道:
“仙……仙师!老朽……老朽年轻时,曾经随家父……跑过远海生意……跟一位老仙师的仆人学过一些……一些这种古老的仙家语言!能……能听懂一些仙师的话!”
他显得十分激动,说话时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很好!
陆秋心中一松,总算有个能勉强沟通的桥梁了。
他操控飞舟,缓缓降落在巨船宽敞的甲板上,舟身轻若无物,点尘不惊。
船上的凡人见状,更是敬畏,纷纷向后退开,让出一片宽阔的空地,低着头,不敢直视。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端正、皮肤因常年海风而略显黝黑但气色红润、身着质地华贵的深蓝色丝绸长衫、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白玉、气度沉稳从容、明显是主事之人的中年男子。
他走到那布袍老者身边,低声用本地语言快速说了几句,语气带着恭敬和询问。
老者听完,连忙转身,恭敬地向陆秋翻译介绍:“仙师,这位是我们此船的东家,李归海李老爷。李老爷说……他万分荣幸能在此海域遇见仙师法驾。李老爷想邀请……邀请仙师及诸位同伴,去我们‘魁星岛’上的李家庄园暂住。李老爷愿意竭尽所能,供应仙师修行所需的一切日常用度和开销,只求仙师能……能偶尔在李家海船出行时,照拂一二,庇佑船队平安!”
陆秋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早知乱星海这边,凡人与低阶修仙者之间的关系,远比天南地区复杂和密切。
在这里,由于岛屿星罗棋布,凡人数量庞大,且大多依靠海洋贸易、渔业、采矿为生,与修仙界的交集频繁而深入。
修仙者虽然地位超然,但也会为了灵石、资源、甚至凡人的商业利益而出手。
一些财力雄厚、在各大岛屿间有着庞大生意的凡人世家或商号,聘请低阶修士作为客卿、供奉,为其船队护航、震慑竞争对手、解决麻烦,是再常见不过的商业模式。
不过,这李归海口中的“供应仙师修行的一切费用和开销”,听听也就罢了。
他一个凡人商贾,就算家财万贯,又能有多少灵石和真正的修炼资源?
恐怕最多也就供应一些练气期中低阶修士的日常丹药和灵石消耗罢了。
对于陆秋、韩立这等筑基期修士,尤其是陆秋这样身家丰厚、眼界颇高的人而言,凡人眼中的“巨额财富”和“珍贵资源”,恐怕连他们日常修炼的零头都未必够,更别提那些有价无市的筑基期丹药、稀有材料了。
“此事不急。”
陆秋语气平淡,既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应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我等初临贵地,对此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一概不知。待我等了解具体情况后,再做考虑不迟。”
他自然不会轻易应承什么束缚自身的承诺,但初来乍到,与本地有势力的凡人保持一定联系,借助其渠道更快获取信息、学习语言、融入环境,却是利大于弊。
那李归海通过老者的翻译,听懂了陆秋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商人出身的他很快调整好心态,脸上堆起热情而恭敬的笑容,连连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仙师的谨慎,并再次热情邀请陆秋等人到船舱中最好的客房休息。
他介绍道,这艘名为“海鲸号”的巨船,正是运载货物和乘客返回“魁星岛”的,预计四五日后便可抵达。
陆秋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乘坐这艘海船前往有人烟的岛屿,比他们自己盲目飞行寻找要稳妥得多,也能借此机会更自然地接触本地人,深入学习语言,打探各方面消息。
……
接下来的四五日,陆秋几人都留在了“海鲸号”巨船之上,被李归海安排在了位置最好、最为宽敞舒适的上层客舱内,透过舷窗便能欣赏无垠海景。
李归海极尽殷勤之能事,每日命人送来最好的酒菜。
虽然都是凡俗之物,但食材新鲜,烹制精细。
甚至还有几名容貌清秀的侍女在舱外听候吩咐,不过被陆秋婉拒了。
这份周到,倒是让众人旅途的疲惫缓解了不少。
众人则将大部分时间,用于观察和学习。
修士的神识强大,连带记忆力、学习能力和观察力也远超凡人。
他们无需刻意找人教学,只需在舱中凝神倾听船上水手、管事、顾家人,甚至其他乘客之间的日常交谈,观察其口型、语气、表情,结合具体情境,便能迅速理解一个个词汇的含义,掌握基本的语法规则和常用句式。
短短四五天时间。
凭借这种近乎“作弊”的超级学习能力,陆秋、韩立、辛如音以及有样学样的小梅、赵文,已经基本掌握了乱星海人类通用的语言,虽然口音可能还有些生硬,词汇量也仅限于日常交流,但听懂和进行简单对话已无太大障碍。
这一日,辛如音透过洁净的舷窗,看着外面碧波荡漾、海鸥盘旋的海面,以及甲板上那些虽然忙碌、但神色间对上层客舱方向始终保持着敬畏与好奇的船员,忍不住对身旁正在闭目调息的陆秋感慨道:
“陆郎,这几日观察下来,我发现这里的凡人,面对我们这些‘仙师’,胆子的确不小,态度也颇为微妙。在天南,凡人见了修仙者,无不是战战兢兢,退避三舍,视若神明,生怕稍有冒犯。可在这里,他们虽然也恭敬有加,却敢主动攀谈、邀请,甚至像李东家这样,试图以财物聘请修仙者为他们的生意保驾护航……仿佛仙凡之间的那道鸿沟,在这里变得模糊了许多。”
陆秋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清湛。
他淡淡一笑,解释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规矩。乱星海岛屿星罗棋布,彼此隔海相望,凡人数量庞大,生存和发展严重依赖海洋。无论是贸易运输、捕捞海产、开采海底或岛屿矿藏,都不可避免地要与修仙界产生交集,甚至竞争。”
他顿了顿,继续道:“长久下来,便形成了这种凡人与低阶修士之间界限相对模糊、互动频繁的局面。对于李归海这样的海商而言,聘请一位有法力的仙师坐镇船队,威慑海盗、驱赶低阶海兽、甚至在与其他商号的竞争中获得优势,就像我们天南的富户巨贾聘请武艺高强的护院教头、或是结交官府中人一样,是一种必要且划算的投资和保障。
“而一些灵根低劣、筑基无望的低阶修士,为了赚取修炼资源,也乐意接受这类雇佣,各取所需。”
“当然。”
陆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这种密切互动,大多局限于炼气期和少数筑基初期的低阶修士层面。
一旦修为达到筑基后期,尤其是结丹期以上,在乱星海依然是超然物外、高高在上的存在,凡人世家难以企及,他们追求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更珍贵的资源、以及大道的突破。
我们现在接触到的,只是这庞大而复杂的乱星海修仙界规则中,最表层的一角罢了。”
辛如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海上航行与细心观察,让众人对这片名为“乱星海”的新天地,有了最初也最直观的认识。
这里,果然与山峦起伏、宗门林立的的天南大陆截然不同。
浩瀚的海洋带来了隔绝,也带来了更多的可能。
这里似乎少了一些大宗门自上而下的严密垄断与控制,多了一些基于岛屿、商会、家族的松散联盟与自由竞争。
既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与来自海洋深处的威胁,也似乎蕴含着……更多不依赖于固定灵脉、不屈服于单一宗门意志的自由发展机遇与勃勃生机。
而他们脚下的这艘“海鲸号”,正载着他们对新世界的初印象与诸多思量,劈波斩浪,朝着那座名为“魁星岛”的岛屿,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