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城外,残存的佛门败兵早已遁入虚空,逃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破碎的佛光、消散的金身残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檀香与淡淡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道门修士们站在原地,喘息未定,脸上狂热的血色尚未褪去,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衫身影,敬畏如同仰望苍穹。
祝玉妍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激荡的心绪,归剑入鞘——虽然她手中并无实体长剑,但那个动作依旧流畅自然。
她白衣胜雪,踏着虚空,几步来到王也面前。
百年风霜,生死搏杀,早已将她打磨得心志如铁,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却仿佛笼罩着无尽迷雾的熟悉面孔,她清冷的眼眸深处,依旧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王道长。”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此番……多谢了。”
王也摆摆手,脸上带着那点惯常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
“顺手的事。”
他抬眼,目光掠过远处天地间依旧隐约浮动的、属于佛门与东瀛神系的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过,光是打跑些小喽啰,好像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向祝玉妍。
“听说,正主都在西边那个什么‘极乐净土’,还有东边那群‘高天原’的木头疙瘩窝里?”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街口那家包子铺还开不开门”,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刚刚平静下来的玄真子等人心脏猛地一跳,险些又要惊呼出声。
踏平极乐净土?扫灭高天原?
这可是他们隐忍百年、浴血奋战却连想都不敢细想的终极目标!
祝玉妍却似乎并未感到太多意外。与王也相识虽不算极长,但她深知这道人看似懒散随性,实则心思通透,行事更是不按常理,却又往往能直指核心。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燃灯、准提、接引,三个老贼的真身,连同他们经营无数元会的根基,皆在西方‘极乐净土’。而东瀛神系的主神,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等,虽方才月读命化身陨落于此,但其本体与神国‘高天原’,则在东方虚空深处。”
她眼眸中寒光一闪。
“此二处,乃伪佛与邪神在此界的根本巢穴,经营日久,阵法重重,禁制无数,更有无数信徒愿力加持,气运勾连,堪称龙潭虎穴,固若金汤。百年来,我数次袭扰,也只能伤其皮毛,难动其根本。”
王也闻言,只是“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包子馅有点咸”之类的评价。
他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些困扰。
“龙潭虎穴啊……听起来挺麻烦的。”
就在玄真子等人以为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也要慎重考虑时,却听王也接着说道。
“那就一起收拾了吧,省得来回跑。”
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
一起……收拾了?
玄真子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饶是他们今日已被接连震撼得近乎麻木,此刻也忍不住心神摇曳。
那可是极乐净土与高天原!
是伪佛与东瀛邪神经营了不知多少元会的老巢!是此界最为可怕的两个绝地、险地!
祝玉妍也是眸光微凝,深深看了王也一眼。她虽知王也修为通天,但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同时端掉对方两大老巢,这份自信,或者说这份“随意”,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料。
“王道长,”她斟酌着开口,“净土与高天原相隔遥远,且有重兵把守,若分兵两路,恐……”
“不分兵。”
王也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
“太麻烦,浪费时间。”
他抬眼,分别望了望西边与东边的天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两个龙潭虎穴,倒像是在打量两处需要打扫的、积灰比较严重的角落。
“这样,你带人去西边那个什么净土。”
王也对祝玉妍说道,顺手朝西边指了指。
“我去东边,把那些木头疙瘩的窝拆了。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估算时间。
“然后我去西边找你。应该比你快一点。”
祝玉妍怔住了。
玄真子等人也彻底呆滞。
先分头行动,然后王也拆完“高天原”,再去“极乐净土”与祝玉妍汇合?还“应该比你快一点”?
这……这简直是把踏平两大绝地,当成了一场约定地点的饭后散步?
“王道长,”祝玉妍终究非是常人,很快压下心中荒谬感,正色道,“高天原虽无三大伪佛坐镇,但天照大御神执掌太阳权柄,须佐之男命乃暴乱之神,更有八百万神明之说,虽多属夸大,但其底蕴不容小觑,且神国经营久远,阵法诡异……”
“知道了。”
王也再次打断,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收拾起来不费事。”
他看向祝玉妍,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你这边,那三个老秃驴有点门道,可能会拖你一会儿。我先去东边,拆完过来,正好赶上收尾。”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他看来,踏平高天原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甚至可能比祝玉妍攻打极乐净土外围花费的时间更短。
祝玉妍沉默了。
她望着王也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聊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百年来殚精竭虑、视若生死大敌的对手,在这位道人眼中,或许真的……就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有点门道”的麻烦而已。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释然、感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全然信任和保护的暖意。
她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头,清冷的眼眸中重新燃起灼灼战意。
“好!我便去会会那三个老贼!”
王也见状,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拆家的时候,动静可能稍微会有点大。你们离远点,别被灰呛着。”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微微一晃,如同水波荡漾,便已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遁光残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不见了。
仿佛他从未站在那里。
只留下玉宸城前,一片死寂的众人,以及祝玉妍望着东方天际,微微握紧的剑指。
……
东瀛神系,高天原。
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陆地或星辰,而是一片悬浮于无尽虚空、被瑰丽霞光与永恒“神辉”笼罩的宏大神国。
层层叠叠、美轮美奂的日式宫殿楼阁,建立在祥云与彩虹之上,有巨大的鸟居矗立,有樱花常年盛开,有神泉泊泊流淌。
无数身着古老服饰、散发着淡淡神光的神明、神使、式神穿梭其间,或吟唱神乐,或演练神术,或享用着信众供奉的愿力与祭品。
一片祥和,庄严,神圣,仿佛永恒极乐。
最高处,一座最为宏伟、以白玉和黄金构筑、闪耀着炽烈日冕光辉的神殿中,高天原的统治者,执掌太阳权柄的天照大御神,正高坐于神座之上。
她身着十二单的华丽神衣,头戴日轮冠冕,面容笼罩在无尽光芒之中,威严而神圣。
下方,分列着众多气息强大的神明,其中以执掌海洋与风暴的须佐之男命,以及刚刚损失了一道重要化身、面色阴沉如水的月读命本体最为显赫。
月读命化身陨落的消息,以及大日如来法身被神秘青衫道人弹指抹杀的骇人情报,已然通过秘法传回。
“八百万神明”虽然夸张,但高天原底蕴确实深厚,损失一道化身虽令月读命本体受损震怒,却并未动摇根本。
只是,那神秘道人的手段,太过诡异恐怖,由不得他们不高度重视。
“下界蝼蚁之中,何时出了如此人物?”
天照大御神的声音如同阳光普照,温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神殿之中。
“月读,你确定,那人只是一指,便灭了你的化身与大日如来的法身?其间未动用任何法宝、阵法,亦无惊天动地的声势?”
月读命本体是一位气质清冷幽寂、容颜绝美却笼罩在朦胧月华中的女神,此刻她声音带着冰冷的余悸与恨意。
“绝无虚假。其手段……难以理解。仿佛言出法随,抹消存在。我化身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彻底消散。”
须佐之男命性情暴烈,闻言怒哼一声,周身有雷光与风暴虚影闪现。
“管他是什么人物!敢犯我高天原,必叫他有来无回!我神国经营万古,阵法无数,更有‘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三神器镇守,即便三大伪佛齐至,也休想轻易攻破!”
天照大御神微微颔首,光芒中的眼眸深邃。
“须佐之言有理。传令下去,开启‘千引石’大阵,唤醒所有沉睡古神,令诸神各归其位,催动三神器,引动‘诸神黄昏’预备神纹。无论来者是谁,高天原,绝非他可撒野之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高天原瞬间从祥和的“永恒极乐”状态,转入最高战备。
巨大的鸟居绽放出封锁空间的神光。
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亮起无数繁复的神纹,勾连成覆盖整个神国的庞大阵法。
三件散发着古老、浩瀚气息的神器虚影,从神殿深处升起,悬浮于高天原上空,垂下万道神辉,加固着一切。
无数神明、神使、式神,各就各位,严阵以待,神国的力量被调动到极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在高天原紧张备战,气氛肃杀到极点之时。
神国边缘,那片永恒瑰丽的霞光之外,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青衫身影。
王也凌空而立,望着眼前这庞大、华丽、戒备森严的神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花里胡哨。”
他评价了一句,然后抬起右手,对着那笼罩整个高天原的、由“千引石”大阵与三神器神辉共同构成的、足以抵挡多位大罗金仙全力轰击的坚固屏障,随意地,屈指一弹。
动作轻柔得,像是不耐烦地弹开一只飞到眼前的蚊蚋。
嗡!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碰撞,没有能量对冲的剧烈爆炸。
那看似坚不可摧、流转着亿万神纹、得到三神器加持的复合屏障,在被王也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甚至看不清形态的“力量”触及的瞬间——
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的薄冰。
又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