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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百叶窗拉下一大半,将刺眼的日头挡在窗外。
梁世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省发改委刚传过来的《东湖园区外围房建标段划分吹风会纪要》。
他的脸色阴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笃。
笃。
每一声轻响,都敲在对面沙发上广平市国资委主任赵长河的心坎上。
赵长河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真皮座垫,后背微弓,双手端着茶杯悬在膝盖上方,愣是没敢往嘴边送。
“梁书记,依我看,省里这次……总算还是给咱们广平留了三分余地。”
赵长河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虽然三十八亿的核心管廊让刘东那个愣头青退了件,但楚省长昨天在省委会上公开表了态,把东湖园区四十亿的住宅和厂房标段拿出来,留给广平建工去竞标。”
“有这块肥肉垫底,贺振邦那个泥腿子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笃!
梁世就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冷冷扫了赵长河一眼。
“留了余地?”
梁世就扬手一甩,将那份会议纪要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
纸页顺着光滑的漆面滑出老远,哗啦一声散开,悬在桌沿边晃动。
“赵长河,你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怎么还跟个刚进机关的新兵蛋子一样天真!”
赵长河手腕猛地一抖,热茶溅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慌忙把茶杯搁回茶几,身子往前探了探。
“书记,您的意思是……”
梁世就重重靠进真皮椅背里,摘下眼镜扔在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省里把四十亿的房建工程纳入省级交易平台统一招标,进场竞标的第一道硬门槛是什么?”
梁世就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赵长河脸上。
“是省住建厅和省审计厅联合进场,对竞标企业进行穿透式的资金实力与财务健康度审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长河脸色剧变,额角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一旦省审计厅借着标前资格审查的名义,绕开市里,直接调取广平建工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底层流水……”
赵长河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嗓音当场变了调。
“那九亿八千六百万的市政应急专项款,岂不是全要露底?!”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书记,那十二笔救命钱,可是经我手协调,让潘文斌从建工集团二级专户直接洗去东区旧改项目付息的!”
“楚风云这一手根本不是给广平建工喂肉,他是想借着招标审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去掀广平建工的账本啊!”
“一旦让许青禾那个铁面阎王翻出底牌,截流十个亿民生专项款去填旧改烂账,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谁也兜不住啊!”
看着六神无主的赵长河,梁世就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双手稳稳撑在办公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属。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梁世就声音低沉,透着久居高位的狠辣与笃定。
“我问你,去年市委办下发的那份《19号内部协调会纪要》,当时是不是按绝密件规定,传阅完当场收回销毁了?”
赵长河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是!当时是许文强主任亲自盯着收回碎掉的,我那份也当场交回去了!”
“明面上走二级专户划款的时候,你们市国资委下发的那份统筹调度函,是谁签的字?”
“是委里分管财务的副主任李成梁签的,盖的委里公章。”
“建工集团内部的《委托代付协议》呢?”
“是潘文斌一手经办的,上面盖了贺振邦自己的法人私章!”
梁世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重新坐回宽大的老板椅上。
“既然内部协调会纪要早就灰飞烟灭,明面上的公文流转又全在处室和企业内部,代付协议上盖的还是贺振邦的法人印鉴,这口黑锅,无论如何也砸不到市委头上。”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
殊不知,潘文斌当年为了留条保命后路,趁着经手流转的空当,偷偷截留了一份盖着红章的《19号纪要》抄送原件,至今还死死锁在建工集团四楼的保险柜暗格里。
“不过,眼下还有个最大的隐患。”
梁世就放下保温杯,眼神沉了下来。
“贺振邦那个泥瓦匠是个认死理的榆木脑袋。万一省审计组真查到了二级专户,他当场翻脸,一口咬定自己对划款毫不知情,反手把潘文斌和李成梁供出来,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赵长河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绕过茶几凑到办公桌前,把嗓音压到最低。
“书记,请您示下,我现在该怎么堵死这个口子?”
梁世就屈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趁着省里的联合审查组还没正式进场,先下手为强,把这条证据链给我彻底做死!”
“怎么个做死法?”
“贺振邦不是不懂财务内控系统吗?他平时批工地上的零星报销单,向来只看第一页总数,从来不翻后面的附页。”
梁世就伸出右手食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出了这道门,立刻联系潘文斌。”
“让他把当初那十二笔专项款划转的补充授权书,混在日常工地的零星水泥、沙石报销单里,今天下午就拿去骗贺振邦签字、按手印!”
赵长河呼吸一屏,连连点头。
梁世就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声音愈发森冷。
“做两手准备。如果贺振邦今天下午犯了倔,起了疑心不肯签字,就让潘文斌把心一横!”
“今天夜里,你亲自带着做旧设备过去盯着,把建工集团OA系统后台的审批流和去年的董事会纪要,全部给我换掉!”
“同时让潘文斌把保险柜清查一遍,任何带有市里和国资委流转暗记的原始纸质底单,一张不留,全部粉碎!”
“直接在系统日志和会议纪要里,做成由贺振邦亲自提议、将闲置专项款用于外部商业拆借的铁案,再拿他的法人私章把整套新档案从头到尾盖死!”
赵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一刀太毒了!
“书记,高!实在是高!”
赵长河眼底闪过狠色,拳头紧紧攥起。
“只要补齐了他的电子授权和董事会历史决议,那九亿八千六百万的亏空,就彻底变成了贺振邦伙同潘文斌个人贪腐挪用的铁案!”
“到时候就算省纪委和审计厅查下来,也有贺振邦这只替死鬼顶在最前头!”
“咱们市委和东区旧改指挥部,完全可以用一句不知情、属于下属企业自主商业拆借行为,推得干干净净!”
“知道就好。”
梁世就重新戴上眼镜,冷冷盯着赵长河,一字一顿地交代。
“手脚做干净点。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全套闭环的铁证档案。”
赵长河猛地挺直身板,脸上再无半点惧色。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潘文斌,下午两点准时动手,绝不给省里留半点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