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宫,垂拱殿。
宋理宗赵昀,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北方的蒙古人,自从窝阔台死后便陷入了内乱,暂时无暇南顾。
这让他,难得地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朝堂上,丁大全虽依旧权势滔天,但也算恭顺,至少在表面上,对他这个皇帝毕恭毕敬。
再加上前段时间国子监那场文风整顿,让他在士林中博得了一个中兴圣君的虚名。
这一切,都让赵昀产生了一种天下太平,四海安澜的错觉。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希望成为比肩太祖太宗的一代明君。
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品评着翰林院新近呈上来的几首颂圣诗词。
“嗯,不错,不错。”
他拈起一页,轻声念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有盛唐气象,赏!”
他心情大好,随手便要赏赐下去。
一旁的钱公公见状,连忙凑趣道:“官家圣明,泽被苍生,天下文人无不感念。此等诗篇,正是民心所向啊。”
赵昀听了,更是龙颜大悦,捋着胡须,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碎步跑入殿内,跪在地上,高高呈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筒。
“启禀官家,宫外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密件,指名要亲呈给钱公公。”
钱公公心中一凛。
他认得,这个竹筒是他们内廷与宫外最顶级密探联络时专用的信物。
动用此物,必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他连忙上前,接过竹筒,恭敬地呈给了赵昀。
“官家,这……”
“打开看看。”赵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还沉浸在自己的盛世美梦里,“莫不是哪里又报上来了祥瑞?”
钱公公小心翼翼地撬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还带着江风湿气的文书。
他将文书展开,递到了赵昀的面前。
赵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仿佛被冬日最凛冽的寒风冻住。
他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盯在了那份文书的标题上。
《江防十患疏》。
这五个字,像五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球上!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夺过奏疏,从头看了下去。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从最初的错愕,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滔天的、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漆面棺椁……”
“鬼兵……”
“克扣军饷,易物不足五成……”
他每念出一个词,脸色就白上一分,握着奏疏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剧烈地颤抖。
当他看到奏疏最后,那三百一十二名老兵的血泪控诉,和那几本贪腐账本的清单时,他感觉一股灼热的血直冲脑门!
啪!
他手中那支由贡品湘妃竹制成的上好湖笔,竟被他生生地、一寸寸地捏成了碎片!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在垂拱殿内轰然炸响。
“通通都是混账!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赵昀的眼睛变得血红,他猛地一挥手,将龙案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诗词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纸张如雪片般纷飞!
“朕待他们不薄!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他们这是在挖我大宋的根基,是在掘我赵氏的祖坟啊!”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顾远那双冷漠的眼睛和那振聋发聩的垂拱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