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彻底散去,水镜也随之化作一缕清气,融入道宫氤氲的灵气之中,不留痕迹。
青玄道人静坐原地,双眸微阖,并未立刻进入深层次的定境,而是任由方才所见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在他浩瀚无垠的心湖中缓缓流淌、沉淀、析出其中的真意。
“强行干预个体命运,扭转其心性,改变其关键抉择……”他心中默念,复盘着从哪吒闹海到如今悻悻离天的整个过程,“在此番哪吒之事上,可见一斑。吾虽能于细微处施加影响,引导龙王选择告状,于魂魄争夺中埋下守护道印,延缓或改变了某些过程的细节。然而,纵观全局,哪吒那‘魔童’的本性,那由劫气、出身、遭遇共同铸就的暴烈命运,其最终走向‘闹海-殒身-重生-闹天’这一核心轨迹的趋势,却如同奔腾入海的大江,纵有礁石(吾之干预)使其溅起些许不同形状的浪花,却终究无法改变其奔流入海的大势。此等强行干预,面对天道既定的大势洪流,无异于螳臂当车,徒劳无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提前卷入劫波。”
他的思绪愈发清晰,如同拨开了迷雾,看到了更深层的道理。
“吾所欲行之‘布道’,传播吾之混元理念,庇护一方生灵,乃至为这洪荒保留一线超脱杀劫的变数……此路,显然不能依赖于强行扭转某个关键人物的心性与命运。教化之道,其精髓,或许并非在于强行将顽石雕琢成美玉,试图抹去其所有的棱角与特质。”
他的神念仿佛穿透了道宫,看到了初元界中那些巫、妖、人乃至截教火种和谐共处、各自发展的景象。
“真正的教化,或许在于‘引导其力,顺应其势’。”他心中明悟渐生,“如同大禹治水,非一味堵塞,而在疏导。认清其本性之流向(如哪吒之勇悍桀骜),洞察其力量之特质(如莲花化身之纯净刚猛),明了其所处之大势洪流(如封神杀劫之不可避免),然后,于这洪流之侧,开辟支流,修筑堤坝,引导其狂暴之力,冲刷向更需要改造的荒芜之地,或者至少,避免其冲毁那些需要守护的良田与家园。在于为那些在洪流中挣扎的生灵,提供一处可以暂时栖息的高地,一丝可以在绝境中抓住的藤蔓。此方为于天道夹缝之中,为众生,亦为吾道,觅得那一线生机之法。”
他回想起敖广的选择,太乙的算计,玉帝的权衡,乃至西方教的觊觎……这一切,都如同清晰的笔触,在他心中勾勒出了一幅天道如何运作的画卷。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然,此‘无情’,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至高层面上的‘均衡’与‘利用’。”青玄以神念为笔,开始在自身道心深处,默默记录、推演着此番观察所得,“它通过设定基本的规则(如因果、劫数),然后冷眼旁观万物在其规则内博弈、挣扎、权衡。各方势力,诸般心思,无论善恶智愚,其行动所产生的‘力’,最终都会被天道这只无形巨手巧妙地引导、整合,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将看似杂乱无章的材料(个体命运与势力博弈),最终锻造成符合其宏大蓝图(如封神榜确立新秩序)的器物。哪吒这场闹剧,看似失控,实则从头至尾,都未真正脱离天道的掌心,其最终被‘轻轻放下’,正是天道权衡之后,认为其‘利’大于‘弊’,尚有其‘用’的最佳体现。”
这番深入的观察与记录,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未来想要真正践行“布道”之志,单纯地对抗天道,或者试图无视其规则,是绝对行不通的,那只会如同飞蛾扑火,瞬间湮灭。必须像最耐心的学生一样,先去深入地理解它,理解它那冰冷规则下的运行逻辑,理解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大势”之中,是否存在着可供利用的“缝隙”,理解那各方博弈所产生的巨大“势能”,是否可以借来为己所用。
“欲要布道,先需‘明道’——明了此方天地运行之根本大道。”青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坚定,“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或许,老子道友所言,便是此理。并非同流合污,而是……和光同尘,于无声处听惊雷。”
哪吒之事,如同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不仅映照出了天道剧本的坚韧与冷酷,也让青玄那颗在超然物外与济世情怀间徘徊的“布道”之心,在这场深入的观察与冷静的思索中,被洗去了最初的些许迷茫与躁动,变得更加明晰,更加沉淀,也更加坚定。
他的道路,不在于正面抗衡那无可抗拒的洪流,而在于更深地潜入水底,洞察其暗流与漩涡的规律;不在于做那阻挡洪流的巨石,而在于成为那善于利用水流力量、巧妙构筑堤坝与渠道的智者。他将继续观察,继续积累,继续在初元界这方试验田中实践他的理念,等待着,在那席卷洪荒的最终劫浪中,找到那个属于他的,可以落下最关键一子的——时机。
道途,于此番静观与深思中,渐次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