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难得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万物有灵,取用有度。我们吃了它的肉,就要记得它的好,不浪费,好好过日子。等开春了,爹带你去郊外,看小羊羔吃草,好不好?”
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而是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敬畏与珍惜。岳哥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看小羊羔,眼睛又亮起来,用力点头:“好!”
祭灶过后,便是真正的忙碌。姜芷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大展身手。发好的面团在她手中变幻出各式形状,枣花馍、如意卷、小兔子……栩栩如生。羊肉被分解,一部分剁成馅,加入姜末、大葱和秘制的调料,准备包饺子;一部分切成大块,与萝卜、土豆一同放入砂锅,小火慢炖,很快,浓郁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院落。
赵重山也没闲着,他负责一些需要力气的活计,剁排骨,劈柴,还将特意留下的羊腿骨剔净,交给姜芷熬汤。他动作利落,力量十足,与厨房里氤氲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岳哥儿像个小尾巴,一会儿跟着爹爹看劈柴,一会儿又跑到娘亲身边,试图捏一个面团,弄得满脸面粉,惹得众人发笑。赵宅里充满了久违的、纯粹的欢声笑语。
暮色四合时,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中间是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羊肉萝卜锅子,周围摆着皮薄馅大的羊肉饺子、金黄酥脆的炸丸子、晶莹剔透的皮冻、清炒的时蔬,还有姜芷特意为赵重山做的一大盘手抓羊肉,撒着碧绿的香菜末和辣椒面,香气扑鼻。
赵重山开了坛存了好久的烈酒,给自己斟满一碗,也给姜芷倒了一小杯温热的黄酒。春燕和留下的两个镖师也单独开了一桌,菜色相同,只是酒换成了更温和的米酒。
“岁除安康。”赵重山举起酒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岁除安康!”众人齐声应和,连岳哥儿也学着举起自己的小木碗,里面是甜甜的杏仁茶。
姜芷与赵重山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顿年夜饭,吃的不仅是美味,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对未来安稳岁月的祈愿。
饭后,岳哥儿到底年纪小,熬不住,靠在姜芷怀里睡着了。赵重山将他轻轻抱起,送回房里安顿好。
回到堂屋,春燕等人已收拾妥当,各自回屋守岁。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姜芷坐在灯下,就着明亮的光线,继续缝制那件给赵重山的新衣,只剩下最后的盘扣了。
赵重山没有像往常那样擦拭兵器或看书,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飞针走线。跳跃的烛火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手指灵巧地翻飞,针脚细密匀称,仿佛将所有的柔情与祈愿都缝进了这一针一线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爆竹声。
“阿芷。”赵重山忽然开口。
“嗯?”姜芷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赵重山起身,走到她身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物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姜芷放下针线,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只木簪。簪身是普通的桃木,打磨得十分光滑温润,簪头没有镶嵌珠宝,而是雕刻成了一朵简朴却栩栩如生的芷草花,线条流畅,刀工略显粗犷,却自有一种质朴的力度。
“路上……随手刻的。”赵重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目光看向别处,“不值钱,就是……图个平安。”
姜芷拿起木簪,指尖拂过那朵芷草花。她知道,这绝非“随手”刻成。桃木辟邪,芷草是她的名字。这粗糙的刀工背后,不知蕴含了他多少笨拙的心意和默默的祈愿。一路风雪,危机四伏,他竟还想着这个。
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微发酸。她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很好看,我很喜欢。”
说着,她抬手,将头上原有的一根银簪取下,青丝如瀑般滑落肩头。然后,她拿起那根桃木簪,轻轻地将头发重新绾起,固定。简单的芷草花在她乌黑的发间,别有一种素雅动人的风致。
赵重山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邃。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簪子,或者碰碰她的脸颊,最终却只是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那件新衣,低声道:“衣服……也很好。”
姜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深。这个在刀光剑影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爆竹,噼啪作响,紧接着,更多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到来。
“又一年了。”姜芷轻声道。
“嗯。”赵重山应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会一年比一年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爆竹火光不时照亮的夜空。他宽厚的手掌,无声地覆上了她微凉的手。
佳肴暖了岁寒,而相守,暖了余生。新的一年,在这片北地的风雪与温情交织的土地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