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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过,大江宁,波涛息,暗流涌。
七月十二,洛阳,皇宫御书房。
一封宣州来的奏报呈现在皇帝案头,皇帝双手拿起这封奏报,看着看着,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宣州童家,竟然敢买凶杀人?杀的还是潜云?不仅如此,这杀手,还是从江东黎家请来的……呵呵呵呵……”皇帝低声说着,说着说着冷笑了起来。
下边的刑部尚书张岩道:“陛下,此事牵扯过大,臣以为……”
“查!”皇帝打断了张岩的话,冷冷道,“彻查到底!把这个童家,还有那个黎家,给朕查个明明白白!把他们做的肮脏事一件一件的都抖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
“陛下,这个童家可牵扯到江南道,江东道两道都督啊!若是执意彻查的话,江南那边恐怕要翻天了……不仅如此,各大世家也会生出忌惮……”张岩谨慎劝道。
“忌惮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张爱卿,朕授你为钦差,赐你宝剑玺印!拿着那两样东西,便如朕亲临!不管是什么童家也好,黎家也罢,你得给朕查个明明白白,然后按律论罪!”皇帝盯着张岩道。
张岩闻此,心都“怦怦”跳了起来:“陛下,真要如此吗?”
“怎么,莫非你心里也有鬼?你也是江南人,难道你也与那两家有牵连?”皇帝冷冷问道。
张岩连忙跪了下来:“陛下,臣一身清白,与那两家绝无任何牵连!”
“那你照做就是了!放心好了,朕会派一队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的。”皇帝呼着气重重道。
张岩只得点头:“是,陛下……”
皇帝随后将那封奏报一收,又重重呼了口气,然后对着张岩冷不丁来了一句:“若是仲甫在此,他都不会犹豫一下,你怕个什么?”
张岩无言以对,只得领命谢恩。
裴翾所料不错,本就想削弱世家的皇帝,这一次,正好趁着江南出事,拿出早就磨好的刀,对准了第一个第二个倒霉蛋,童家与黎家……
先宰了这两个世家再说!
随着敕旨发到中书省,侍中郭约与中书令贾嗣大吃一惊!因为敕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凡有触犯律法之事,皆严惩不贷,纵有功亦不补过!
郭约看着这草拟的敕旨,脸色相当凝重,因为这个童家跟黎家绑在一起都还没他郭家的一半大……自然这两个世家做的那些事在郭约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郭家的屁股要比他们的更脏更臭……
贾嗣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贾家的屁股也臭……不仅是他们两家,全天下的世家,就没几个屁股不臭的……他们手里上万亩甚至上十万亩的地,还有几千间的房屋以及数不清的山林果园,那都是从穷苦人手里夺来的……
皇帝既然敢开灭世家这个头,谁知道哪天会轮到他们头上呢?
“文韬啊,陛下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贾嗣问道。
“买凶杀人嘛,杀的还是潜云,那就不是小事了。这个童家肯定是跑不掉的。”郭约表情奇怪道。
“那黎家也要拉下水的话……”
“哼,那就拉下水好了,本来就不是好东西。”郭约轻哼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一般。
“文韬啊……陛下若是开了这个头,那以后呢?咱们中原呢?河北呢?还有那么多世家呢!”贾嗣问道。
郭约诧异的看了贾嗣一眼,没好气道:“贾肃忠啊贾肃忠,你不要老问好不好?你个老狐狸心里头跟明镜一样的,这样试探老夫,有意思吗?”
肃忠是贾嗣的字。
贾嗣拉下脸道:“我贾家可比不得你郭家啊……”
郭约放下那草拟的敕旨,背着手道:“陛下动那两个世家,动了就动了,咱们也拦不住。毕竟买凶杀人这种事已经捅到上面来了。陈仲甫在宣州那边,太子殿下也在那边,无论如何,这两家都是跑不掉的。怪就怪他们不知死活的撞到了刀口上。”
贾嗣点点头,可郭约话锋一转:“咱们要防范的,是陛下借题发挥。据老夫所知,童家买凶杀人刚捅到明面上,不过一天,就有无数百姓去告状了。裴翾这小子玩的太阴了,就算买凶杀人没坐实,可那些百姓的诉状却足以将这个童家压死!童家一死,黎家也一样会死……”
“所以,文韬兄,你说的借题发挥是?”贾嗣眯着眼问道。
“趁着这个时候,咱们让家里人赶紧下去做点事,不要让那些刁民的诉状告到咱们身上,万一被陛下的鼻子嗅到了,就算不伤筋动骨,也要惹上一身骚的。”郭约道。
“呵呵呵,老夫也是这么想的……叫家里的人去安抚一下佃户,减免一些租税,给雇农们多发点钱。山东那边有旱灾的话,就支援一些粮食去赈灾。”贾嗣捋须道。
“暂时只能如此了……”郭约低声道。
“那这敕旨?”贾嗣指了指郭约刚放下的敕旨。
郭约道:“先顺着陛下的意思,发下去吧!”
“好吧。”
两人迅速整理好这份敕旨,然后便发了出去。
当然,两人的话只说了一半。如果皇帝执意要一个个世家掀翻的话,那他们,也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这天中午,郭约从中书省回到家门口,才下轿,儿子郭铮带着孙子郭晔出现在了大门口。这父子俩都穿着利落的出门装,各自牵着一匹马,看起来似乎要远行一样,可奇怪的是,两人没带任何行李包袱。
郭约看到这父子俩这身打扮,顿时就朝郭铮斥了一句:“前日陛下不是让你出使回纥吗?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你们父子穿成这样要去做甚?”
郭铮笑笑:“爹,日子定在后日,来得及的。”
郭晔道:“爷爷,爹说,带我去一趟少林寺。”
“少林寺?”郭约眯起了眼睛,“去见你堂爷爷吗?”
郭晔看向了郭铮,郭铮露出笑容:“是的,有些事,我想问问伯父。”
两人要去找的,自然是少林寺的慧岸和尚了。
郭约脸色一紧,一把将郭铮拉到一边:“问蓉儿的事?”
郭铮点头。
郭约口中的“蓉儿”便是慧岸的独生女郭蓉了。
“蓉妹至今下落不明,以前我武功低微不敢问,可这几年,我在东海拼命练功,终于是练到了这个地步,我想,是时候问出蓉妹的下落了。”郭铮道。
郭约叹了口气:“堂兄他当初与沈援联手都敌不过那个贼人,你又怎么……”
“爹,不论如何,我们总要尝试一下,不是吗?咱们郭家还有着这么强大的敌人存在,若不解决,岂不是天天如坐针毡?而蓉妹的生死岂不永远是个谜?”
郭约凝视着郭铮,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啊……此事不能勉强……”
郭铮一把抓住郭约的手:“爹,放心吧,儿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了!”
郭约望着郭铮那坚定的眼神,没说什么了,而是微微颔首,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郭铮见郭约没说什么,于是一转头,朝郭晔道:“走!”
郭晔连忙牵马过来,父子俩翻身上马后,迅速朝着城外奔去!
郭蓉的消失,始终是郭家最痛心的事。作为郭家最有本事的郭铮,决定为此事搏上一搏!
首先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慧岸。
父子俩快马出城,中途歇息两次后,于天黑时分,终于是抵达了少林寺。
父子亮明身份后,被僧侣迎入了寺中,随后被安排到了一间干净宽敞的禅房里。
不多时,一身补丁僧袍的慧岸,端着一盏明亮的烛灯,来到了禅房内,面见了这对父子。
“郭铮见过伯父!”
“郭晔见过大爷爷!”
父子俩同时拱手做礼。
慧岸却没有还礼,而是将烛灯缓缓放在桌上,一脸黯淡道:“二位施主,这里没有什么伯父与爷爷,只有慧岸和尚。”
郭铮道:“血脉相连,岂是一间寺院,一件僧袍可以斩断的?”
慧岸回道:“血脉虽连,可身已疲,心已死,何言他哉?”
“大爷爷,你为何这般说啊……是我姑姑找不到了吗?还是已经死了?”郭晔问了一句。
“梆!”
郭晔刚说完就收到了一个爆栗。
“什么死了,你姑姑没死!”郭铮斥道。
慧岸坐在了桌边的凉席上,望着两人,脸色平平道:“你们是为此事而来?”
郭铮也拉着郭晔坐在桌子对面的凉席上,说道:“正是!”
“好了,那你们可以回去了。”慧岸别过头,望着窗外的月光说道。
“伯父!蓉妹的事,是我们郭家的耻辱!我们要雪耻,要找到那个贼子,将他除掉!然后将蓉妹救出来,不是吗?”郭铮大声道。
“放下吧,郭施主。”慧岸不为所动。
“我怎么能放下?蓉妹与我,有那么多年的亲情在,我与她从小长大的!”郭铮大声道。
“放下吧……”慧岸仍是这般道。
“砰!”
郭铮一掌拍在桌子上,惊的那盏烛灯火苗一晃。
“伯父,您到底是何意?为何您这般懦弱?蓉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郭铮一脸铮铮道。
“她只是你的堂妹,不是你的亲妹,你何必执着于此?你们郭家,如今高官厚禄,富贵已极,子孙满堂,又何必执着于旧事?”慧岸仍是消极说道。
“您终于承认您是郭家人了?”郭铮声音一冷。
“贫僧生于郭家,可也害了郭家,不仅害了郭家,还害了沈家……贫僧是罪人,若上天降下罪愆,让贫僧一人领受就好。你们两位,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慧岸还是这般态度说道。
看着神色态度如此冷淡的慧岸,郭铮脸上的怒色渐渐平复了下来,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伯父,您出家,是不想牵连郭家吧?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个贼子,极其厉害,而且来头极大,与他作对会让郭家有灭顶之灾,是不是?”
慧岸淡淡道:“郭施主您想怎么猜就怎么猜吧。”
郭铮见慧岸还是这态度,冷笑道:“伯父,您甘心吗?您的亲生独女失踪那么多年,生死不知,您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甘心吗?”
“好了,不消说了,二位施主远道而来,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赶紧离开吧。”慧岸说着,缓缓从凉席上起身,然后端起那盏烛灯就欲离开。
但是郭铮忽然脸色一变,抬手一指,戳向了烛灯的火苗!
“咻!”
一道真气晃过,慧岸轻轻用手一挡!
“笃!”
那道真气打在了慧岸的手掌上,瞬间消弭于无形了。
“好内力。”郭铮赞了一句。
“郭施主,何意?”慧岸护着那盏烛灯问道。
“慧岸大师果然是高人,我父子既然来了此间,当然要做点事才能走。既然大师不认我这个侄儿,那么我郭铮,便在此向大师发起挑战!”
慧岸一手捋了捋眉毛:“郭施主要挑战贫僧?”
“没错,明日辰时,就在这少林寺,就在你们供佛台下,我郭铮,向您挑战!”郭铮一字一顿道。
慧岸双目一凛,沉默了一会后道:“孩子,你真要如此吗?”
“我不是孩子了,我四十了!大师,你不会不敢接这挑战吧?”郭铮挑眉道。
“好,贫僧接。”慧岸点了点头。
“好!若是您输了,那我想要知道全部真相!”
“若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
慧岸听得这话,凝视起了郭铮来,凝视完后摇了摇头:“郭施主,太执着不是好事,太要强也不是好事……你该学学那位裴施主,该忍则忍,该行则行。”
“裴施主?裴翾啊?”郭铮说了出来。
“不错。”
“呵,一个贫寒出身的草莽,也配让我学?”郭铮一脸不屑。
旁边的郭晔弱弱道:“爹,可爷爷让他当我老师呢……”
“等明日我赢了你大爷爷,你就不用跟他学了!”郭铮对郭晔道。
“既然郭施主这般执着,那便明日见吧。”慧岸说着,微微颔首,然后端着烛灯就往外走。
“好!明日辰时,供佛台下见。”郭铮回了一句。
慧岸直接离去了。
慧岸离去后,郭晔弱弱道:“爹,那位裴兄真的很厉害呢,当初在辽东,我被铁勒人擒住的时候,还是他潜入铁勒人营地救我的。”
“既然你把说的他那么厉害,等他回来了,爹再会会他!”郭铮冷冷道。
“好吧。”郭晔弱弱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