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
“你……不应该在盒子里吗?”
“是怎么跑出来的呢?”
我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直到我看见,他笑了。
这笑容我太熟悉了,或者说印象太深了!
嘴角向两侧拉开,几乎到了耳根,导致整张脸都变得狰狞,牙龈露在外面,张着嘴,眼睛眯成了月牙,只剩在月光下反射的两个点。
与厕所中的保安老刘,简直一模一样的!
高个子警察更是将整张脸都凑了过来,好像要将我里里外外看透,看看我的手脚是不是接上的,看看我的脖子是不是能拿下来,看看……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凿进了我的天灵盖,全身肌肉都在痉挛,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抖个不停。
“啊!!!”
我尖叫一声,猛地扑向身旁的车门,疯狂扳动门把手!
拉不动!纹丝不动!
不!不是拉不动!是手感不对!这根本不是车门的触感!而是纸壳!
我触电般缩回手,借着车灯的光芒,死死看向车门。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车门内饰板?!
棕黄色的纸壳,上面还有没撕干净的封条,是不久前,自己好奇之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这根本不是警车!
这是一个箱子!
装我的箱子!
“不……不不不不……”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侧车门,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纸板!
纸板比想象中坚韧,但毕竟也只是纸板,在大力撞击下还是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夜风瞬间灌了进来,稍微冲散了一点恐惧。
我已经顾不上其他东西,手脚并用地从那破洞里钻了出去,却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地面上。
身后传来那两个警察的大笑声,声音极为刺耳,每一声好似都敲在我的灵魂之上。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没命地向前冲去!
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警车。
是一排排堆放在路边的箱子。
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
47。
47。
47。
而在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坐起来。
它抬起头。
那张脸。
是我。
是我啊!!!!!
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跑,脚在动,影子在动,我应该也在动。
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还是在追逐什么东西?
我该躲在哪里呢?
我该去哪里呢?
我该做什么呢?
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
车来了。
一个箱子。
再一辆,又是一个。
箱子排成队,贴着路边。
封条完好。
编号一致。
47。
我不敢看,可眼睛不听话。
箱子一个接一个打开,每一个里,都坐着一个我。
有的没有手。
有的没有腿。
有的头被单独放在最上面,他们一起看着我。
在笑,在哭,在发呆,在死了一会儿……
我捂住耳朵,可笑声是从我脑子里出来的。
楼房在远处拔高,一层一层的盒子往天上摞,像仓库,像货架,像一整个世界,都只是为了存放我。
路在无限延伸,最终在视线尽头形成一个小黑点。
路边立着路灯,灯杆上串着两头。
警帽还戴着,眼睛在转动,嘴角被剪开,眼睛被缝上,只留下一点瞳孔。
他们冲我笑。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跑什么啊?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是怎么出来的!!!”
世界开始融化。
箱子变成影子。
影子又变成我。
我看见无数个自己在路上爬。
他们抱着自己的腿,拖着自己的肠子,拎着自己的头,一边在前面倒着跑,一边看着我。
他们全都在笑,笑得很开心,比放假休息还要开心。
“回去吧。”
“回去上班。”
“他们都等着你呢。”
“等着你呢……”
我站不住了。
世界在左右摇晃,地面忽然裂开。
不对,是被打开了,像是有人掀开了盒盖,将我拿了出去。
砰——
灯亮了,空调在吹,清洁剂的味道再次出现在鼻腔之中。
有人在我面前。
“李易?”
阿梅晃着好看的马尾辫,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怎么了?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她,眼睛不敢眨,嘴角还在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该笑还是该哭。
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易哥?”
我僵硬地回头。
是小王。
活的,完整的,脖子正着的,胳膊在的。
他嘿嘿一笑。
“昨天晚上没睡好啊?怎么跟魂丢了一样。”
他指了指阿梅,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对了,一会梅姐说请吃饭,我就不去了,你把握机会啊。”
阿梅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瞪了小王一眼:“就你话多!”
然后看向我,语气柔和下来:“李易,你是不是真不舒服?要不先去休息室躺会儿?”
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跑丢的魂还没回到身体里。
是梦?刚才一切都是梦?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噩梦?
现在……我醒了?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我张了张嘴。
“小王?”
“你……你们……”
“我们?”
小王伸手挠了挠头:“我们……”
“我们死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死我了!!!”
“易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他挠头的那只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狂喷,溅了我一身。
热的。
紧接着脖子也向后折去,颈椎骨刺破皮肤支棱出来,死灰的脸上眼泪鼻涕鲜血混在一起,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吼!
“它在砍我的胳膊!看啊!它在砍!一刀!两刀!啊啊啊!我的脖子!我的脖子断了!断了啊啊啊啊啊!!!”
下一刀,他的腰分开,腿倒下,身体一块一块散落。
他还在喊。
阿梅在尖叫。
“我的头发!”
“你们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见她被按在案板上,后脑勺被整个切开,头骨掀起,脑子被取出来。
是粉白色的,上面布满沟回和血管,还在微微搏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脑子!我的脑子!你们拿走了我的脑子!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
我看到冷链区的门被打开,阿梅被按在案板上,徒劳挣扎,一刀剖开胸膛……
看到小王在梯子上,脖子被铁钩钩住,生生扭断……
看到老赵在对讲机里骂骂咧咧,突然被塞进了铁窗的缝隙里,勒死了……
看到无数穿着工装的同事,在商场的各个角落,以各种血腥、离奇、痛苦的方式被拆解、分拣……
惨叫、咒骂、骨头断裂声、筋肉分离声、血液喷溅声……在我眼前在我耳边在我脑子肉里血里骨头里细胞里疯狂播放!
“救命!”
“我不想死!”
“李易!救我!”
“好痛啊!!”
“我的腿!我的胳膊!”
“妈妈!!”
“杀了我!快杀了我!!”
滋滋滋滋滋——
叮咚~
“兴隆购物中心,今日正常营业……”
我站在原地。
笑了。
也哭了。
分不清。
再也分不清了……
但……这是什么声音?
是雷鸣吗?地狱里,也有雷霆?
“唉?师姐你看,这里竟然还有人类哎?”
“这个也是人类吗?人类还真是神奇,被拆开了还能活着。”
“嗯……他应该只是个例,师姐你可千万不能出去做实验,不然要被人打死的。”
“哦。”
李易最后的意识,随着雷声一同消散,但那颗被放在胸膛之中的头颅,脸上却浮现了一抹笑。
噩梦,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