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26日,星期三,中考第一天,微雨
清晨六点,窗外仍笼罩在夜雨初歇的薄霭之中。
藤萝架浸润在湿漉漉的静谧里,稀疏的紫色花穗低垂着,褪色的花瓣卷曲着,零星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更多晶莹的水滴,则缀满了藤蔓间愈发浓密的绿叶。
书桌上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我坐在光圈里,指尖最后一次缓缓抚过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
笔身冰凉而坚实,吸饱了蓝黑墨水的墨囊在光线下透出深海般的色泽,笔尖那粒微小的铱金点,凝着一星锐利而沉静的寒芒,像战士出征前最后一次擦拭锋芒毕露的剑锋。
“该出发了。”我对着桌上摊开的准考证低声自语,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沉静,仿佛也听见了无声的号角。
我将它郑重地放进印着“子路书店”字样的透明文件袋,拉好拉链。
书包角落里,岳老板那包用绿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薄荷糖散发着清冽醒神的暗示。
母亲用红绳细细编织的平安结,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紧贴着胸膛沉稳的搏动,传递着无声的祈愿。
推开家门,微凉的雨丝带着初夏的潮意拂面而来。
踏过门前石板路上积水的小洼,水花轻溅,打湿了鞋帮。
校园里,那株高大的玉兰树沉默伫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油绿肥厚的叶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闪烁着冷兵器般的幽光,如同一位卸尽铅华、披坚执锐的将军,静候着冲锋的号令。
考场里早已坐满了人,空气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细密的雨声敲打玻璃的节奏。
油墨、木头桌椅和陈旧墙壁混合的沉郁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意和难以言说的紧张。
上午8:30-11:30语文
试卷感觉难度适中,当做到作文部分,目光触及作文题目时,我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骤然松开。
作文题:《那一次,我笑了》
几乎是同时,窗外那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仿佛流淌着紫色汁液的藤萝架上,一串此刻依然饱满的紫穗被风轻轻一推,“嗒”一声,轻叩在考场的玻璃窗上!声音不大,却像命运的指尖精准地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那片熟悉的、流动的深紫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二模放榜后阳光灿烂得刺眼的午后操场,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四中的屋顶。587分!年级第五!巨大的喜悦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四肢百骸,我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后来胖子不远七十里为我送来了一中的大鸡腿,那一次,我笑了。
于是我提笔如有神助地写道:
“那一次,我笑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我从未想过,一份成绩单竟能换来如此滚烫的勋章。肩头那抹油渍早已冷却,却依旧在我心里蒸腾着挥之不去的气息,那是穿越七十里风尘才抵达的、独属于少年的情谊。
二模放榜那日,当孙老师用成绩单卷成喇叭筒,几乎贴着我耳朵吼出“587!年级第五!”时,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晓莉拍得我桌子直跳,嚷着要请我“双份鸡腿”;孙老师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用力晃着:“小子!离顶峰——就四步台阶!”我咧着嘴傻笑,心在胸腔里擂鼓。
操场放风时,我和晓莉刚溜达了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猛地撕裂喧嚣:“晓雨!晓莉!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循声望去,竟是胖子晓辉像颗滚圆的炮弹,从操场那头直冲过来。
他跑得大汗淋漓,圆脸红得发亮,胸前“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的T恤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他怀里死死箍着一个硕大油亮的牛皮纸袋,那勾魂的炸鸡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一中离这儿七十里地呢!”晓莉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请假了!坐公交车来的呗!”胖子把袋子重重墩在地上,喘得如同破风箱:“呼……呼……累死小爷了!”
他豪气地撕开袋口,几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抓起最大一只塞进我手里,油腻的胖手在我肩头重重一拍,留下个闪亮的油印子:“587!牛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冲锋,直取第一!”
他边鼓着腮帮子猛啃,边含糊不清地嚷:“兄弟这是战略级物资精准投送!吃了这鸡腿——下回三模,准能一飞冲天!杠杠滴!”
“谢谢啦!胖子!”我低头看着手中烫得掌心发疼的鸡腿,又望望肩上那枚油光锃亮的“勋章”,一股暖流轰然漫过心堤。
我狠狠咬下,“咔嚓”脆响,鲜嫩滚烫的肉汁裹着秘制咸香在嘴里炸开,香得直冲天灵盖!
看着胖子胸前那片新旧叠加、闪闪发亮的“原油鸡腿混合风”抽象杰作,我和晓莉再也憋不住,三个人毫无形象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操场上空撞出清亮的回响。
肩头油渍早已风干,心头的暖意却愈发滚烫。当胖子穿越七十里烟尘将那只沉甸甸的鸡腿塞进我手心,笨拙的油渍成为我青春最闪亮的勋章——原来少年情谊的最高奖励并非纸上的分数,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汗流浃背地奔跑,笨拙而炽热地将滚烫心意捧到你面前。
那一次考场之外,我笑得毫无保留,咽下的是人间至味,刻下的是千金不换的暖意流年。”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疾行,将那份滚烫的情谊与酣畅淋漓的笑声倾注于字里行间,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成了这场青春盛宴最贴切的背景音。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我仔细检查了客观题的答题卡和主观题的答题卷,姓名、准考证号及答案填涂,均确认无误,轻轻吁了口气,将试卷平整地在桌角,等待收卷的铃声。
当铃声终于响起时,我信心满满地交上了答卷。
下午15:00-16:00物理
考场门窗紧闭,空气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混合着汗水和纸张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我凝神静气,逐题推进。
当翻到最后那道综合大题时,复杂的电路图、切割磁感线的导体棒、变化的感应电流与安培力互相撕扯的物理情境跃然纸上,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锐利地扫过题干和图例,当触及那个熟悉的双刀双掷开关符号时,一个画面瞬间清晰:费政老师站在物理实验室的讲台上,圆圆的脸上挂着“傅彪式”的憨厚笑容,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敲着黑板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电路图位置:“看见没?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思路卡壳时,就想想这‘开关’在哪儿,它能帮你接通哪条路!”
“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我心中默念,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藤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抛开纷乱的干扰,紧紧抓住“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这个核心发电机原理。
左手定则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掌心迎向试卷图示的磁场方向(N→S),四指并拢指向导体棒运动方向(向右),拇指果断直指感应电流方向(逆时针)!
回路瞬间畅通无阻,相关的物理公式如同解冻的溪流,奔涌而出,在草稿纸上汇成清晰的推导路径。
解完题,时间尚有富余,我又将关键的计算步骤和最终结果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一遍,确认每一步都逻辑严密,结果准确无误。
交卷铃声响起,我沉稳地合上笔盖,一种攻克难关的笃定感在胸间充盈。
下午16:50-17:50化学
物理的硝烟尚未散尽,化学卷已悄然分发。
连轴转的疲惫被高度集中的意志力压下。
一道基础扎实的实验题清晰映入眼帘:
题目:写出硝酸银溶液与氯化钠溶液反应的化学方程式,描述实验现象。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反应,笔尖没有丝毫迟疑,流畅地在答题区落下清晰而规范的笔迹:
“AgNO?+NaCl→AgCl↓+NaNO?
现象:生成白色絮状沉淀(氯化银)。”
张云峰老师阳光帅气的笑脸和那句带着鼓励的“祥气”仿佛又在眼前浮动。
解答这类已融入骨血的题目,如同在熟悉的藤萝架下漫步,从容而笃定。
整份化学试卷难度适中,陷阱不多,我沉着应对,合理分配时间,稳扎稳打。
做完所有题目后,又逐题仔细检查了化学式的书写是否规范、实验现象的表述是否准确完整。
当结束铃声宣告第一天文化课战役落幕时,我平静地将答卷交到监考老师手中,内心一片澄澈。
1996年6月27日,星期四,中考第二天,多云转晴
晨光终于奋力拨开了连日的阴云,金色的光线慷慨地洒满校园。
玉兰树墨绿的叶片吸饱了阳光,闪烁着昂扬的生机,仿佛也抖擞精神,迎接着最后的决战。
上午8:30-10:10数学
试卷发下,我迅速而冷静地浏览全卷。不出所料,最后一道压轴题如同预料中那座森严的堡垒,稳稳盘踞在卷尾:动点P在抛物线上诡谲游移,要求计算它与两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极值。坐标系里,冰冷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我按部就班,从易到难稳步推进。
解答基础题时心无旁骛,稳扎稳打,为最终攻克压轴题预留了充足的时间。
当终于面对狡猾的P点时,我屏息凝神,仿佛置身于无声的战场。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解题的关键路径,如同藤蔓找到了攀附的主干:“以对称轴为藤蔓主干攀附!”
笔尖果断而精准地在几何图上划出那条决定性的辅助线,迅速建立目标三角形面积S与变量(P点纵坐标y)的函数关系式S=f(y),配方求顶点值的过程一气呵成,最后不忘将可能的端点值代入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当最终答案清晰无误地落在答卷上时,心中豁然开朗,仿佛阳光穿透云层。
再次从前往后,仔细检查了所有题目的计算步骤和答案填涂,特别是选择题的选项是否与答题卡对应无误。
铃声响起,我带着成功攻克核心堡垒的巨大满足感,沉稳地交上了答卷。
上午11:00-12:00政治
考场内,气氛相对轻松了些,但无形的弦依然紧绷。
走廊上适时地传来戴玉老师那标志性的、节奏清晰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如同精准的倒计时秒表,敲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政治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简述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大意义。(8分)
我略作沉吟,提笔作答,要点力求清晰、简洁、切中要害:
①有利于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增强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②有利于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提高经济效益,克服计划经济弊端;
③有利于促进企业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改进技术、加强管理,增强活力;
④有利于更好地与国际市场接轨,参与国际竞争与合作,并更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实现共同富裕。
答案紧扣课本基本原理与时代脉搏。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尚有宽裕,我又将几道主观题的答题要点和关键词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逻辑链条严谨,表述准确无歧义。
交卷时,心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踏实。
中午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微雨,瞬间驱散了上午的闷热。
下午15:00-16:40英语
这是中考最后的战役。
试卷整体难度平稳,阅读理解的文章题材熟悉,完形填空的语境清晰,都在掌控之中。作文要求给一位外国笔友(To)写一封信,介绍自己的校园生活。
我略作构思,笔下便流淌出流畅自然的英文句子。
信的开头礼貌问候,随即重点描绘了四中那标志性的藤萝花架——春天紫云如瀑,香气弥漫;夏日绿荫如盖,是午休的好去处;秋天藤叶转黄,别有韵味;即使冬日枯藤遒劲,也沉淀着力量。
信中自然融入了与同学在花架下讨论习题、分享趣事的片段,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校园生活的真挚热爱。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充裕,我再次极为仔细地检查了答题卡的填涂,特别是机读的选择题部分,确保每一个选项的位置都与试卷答案严格对应,没有任何串行或遗漏的失误。
目光瞥向窗外,微雨不知何时又停了。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坚定地指向四点四十分,宣告最终战役结束的铃声,以一种穿透一切、无可阻挡的力量,骤然撕裂了考场上空那持续了两日的、紧绷到极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