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老板不时插话,讲他年轻时读金庸的趣事。
“我第一次读《射雕英雄传》,是借的同学的手抄本。”岳老板回忆,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这类书还不多,大家轮着看。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传遍整个班级。谁看完一册,就赶紧传给下一个人,后面的人还催着。”
“手抄本?”晓晓好奇。
“嗯,有人从香港带回来原版,大家就手抄传阅。”岳老板笑了,“我抄过《神雕侠侣》的前十回,每天晚上在宿舍打手电筒抄,手指都磨出茧子了,但抄得开心,因为故事太好了。”
“岳哥,你们那个时候真不容易啊!”姜玉凤感慨道。
“但读得开心。”岳老板说,“现在书多了,随便就能买到,反而没那么珍惜了。那时候一本书传阅几十个人,每个人都看得特别仔细,连注释都看。”
聊着聊着,有人要买书,于是岳老板起身去忙了。
于是我们把话题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
“文理分科,你们准备选什么?”姜玉凤问。
“我们俩都选文科。”我说。
“对!”晓晓点点头。
姜玉凤看看我们:“想好具体方向了吗?”
“经济学。”我说。
“国际贸易。”晓晓说。
姜玉凤点点头:“不错!文科重人文素养,理科重科学思维,都是社会需要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那你呢,玉凤姐?”我问。
“与你们一样!文科!”姜玉凤说,“法学!”
“老高呢?”晓晓问。
高旭红笑了:“一样!也是文科!房地产经营管理!”
“哇!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四个居然都要报文科!太好了!”晓晓说。
“嗯!”姜玉凤点头,“方向已定,还需努力才行!”
“玉凤姐,你可是年级第一啊!”我说。
“那只是在一中。”姜玉凤很平静地说,“放到全省全国,还差得远着呢!年级第一只是成绩,真正的较量的不只是成绩,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姜玉凤的眼神很清醒,没有骄傲,也没有自卑,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还需要做什么。
我突然很佩服她——这种清醒和自知,比聪明更难。
高旭红看着姜玉凤,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姜玉凤忽然又转回了武侠:“其实除了金庸,我还喜欢古龙。”
“哦?”岳老板忙后又坐了回来,感兴趣地说,“古龙和金庸风格很不同哦!”
“完全不同。”姜玉凤说,“金庸厚重,古龙空灵;金庸写实,古龙写意;金庸讲家国,古龙讲人性。”
“那你喜欢古龙的哪部作品?”晓晓问。
“《陆小凤传奇》。”姜玉凤说得很肯定,“陆小凤这个人,很有意思。”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问。
“对。”姜玉凤点点头,“他聪明,但不张扬;重情,但不滥情;玩世不恭,但心中有道。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享受生活,懂得在江湖险恶中保持自己的节奏。”
高旭红轻声补充:“陆小凤的处世哲学——‘世上最难吃的是什么?是亏。最好吃的是什么?是亏。’”
姜玉凤笑了:“对,就是这种智慧。他不争,但不是软弱;他退让,但不是无能。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江湖里活着,而且活得很精彩。”
岳老板若有所思:“你俩可以呀!读古龙,能读到这一层,真不容易。很多人看古龙,只看悬疑,看武功,看朋友义气。”
“我觉得,”姜玉凤说,“做人可以学学陆小凤。不必事事争强好胜,不必处处显露锋芒。该聪明时聪明,该糊涂时糊涂;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放松。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姜玉凤说话时,高旭红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崇拜,而是理解,是共鸣,是“我懂你”的默契。
晓晓忽然问:“玉凤姐,你也是在用陆小凤的哲学生活吗?”
姜玉凤想了想,笑了:“我在学。学他的从容,学他的智慧,学他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我的能力。”
姜玉凤顿了顿,看向我和晓晓:“你们也可以看看《陆小凤》。不是让你们学他的生活方式,而是看到另一种可能——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江湖也不是只有一条路。”
我点点头:“等期末考完,我们也借来看看。”
“岳哥,你这里有吗?”晓晓问。
“有啊!”岳老板站起来,走到武侠小说的书架前,抽出一套书,“哝!《陆小凤传奇》。这套书共四本,很受欢迎的,经常有人借。”
那是四本淡蓝色封面的书,看起来比金庸的书略薄一些。
岳老板把书递过来,我接过一本翻了翻,文字确实和金庸不同,更简练,更有节奏感。
“喜欢的话,考完试,寒假过来借。”岳老板说。
“好的,一定。”我说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姜玉凤说起她最近看的书,不只是武侠,还有历史、哲学、甚至科学着作,高旭红则偶尔简单点评几句。
时间在谈话中慢慢流过。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书架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门口。
书店里的其他顾客来了又走,但我们这个小角落的谈话一直继续。
最后,岳老板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和钢笔。
“我这儿的规矩,”岳老板说道,“读过金庸小说的客人,需要在这里留个名,并写上一句话。”
我接过钢笔,在岳老板、晓晓、姜玉凤和高旭红的注视下,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陈莫羽&慕容晓晓,1996.12.1,《射雕英雄传》四册阅毕。
“该写什么话呢?”我看向晓晓。
“写……”晓晓想了想,轻声说,“‘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圆。
我认真地写下:
【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写完,我把笔递给晓晓。
晓晓接过笔,在我们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本摊开的书上,书页画成波浪形,像在风中轻轻翻动。
岳老板看着那幅画,笑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手工书签——压膜的银杏叶,金黄色的,系着深绿色的丝线。
“送给你们,”岳老板说,“纪念完成《射雕英雄传》阅读。银杏是秋天的叶子,但保存好了,冬天也能看见它的灿烂。”
我们郑重接过书签,对着光看,银杏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它曾经的生命。
姜玉凤和老高也要走了。
临走前,姜玉凤对我说:“莫羽,晓晓期末加油!”
“玉凤姐也是,”我说,“期末加油。”
“加油!”晓晓也说道。
高旭红对我和晓晓点点头:“加油。我们走了,拜拜!”
“拜拜!”我和晓晓挥手道。
高旭红护着姜玉凤走出了书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们并肩走在夕阳里,姜玉凤手里拿着新买的参考书,高旭红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来往的人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那个画面,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