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8日,星期日,农历廿八,晴。
早上八点,我骑车来到晓晓家。巷口的藤萝架在晨光中静默伫立,枯枝盘绕如墨色线条,没有一片叶子——这个冬天虽暖,落叶乔木的叶子也早已掉光了。我停下车,将自行车靠在藤萝架旁。几根枯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晓晓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走出来,米白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衫。看到我,她眼睛弯了弯:“来啦。”很自然地把背包递给我,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吃早饭了吗?”她问,同时递过来豆浆。
“吃了,你妈又让你带鸡蛋了?”我接过豆浆放进车筐,看到她羽绒服口袋鼓鼓的。
“猜对了。”她笑起来,轻盈地跳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走吧,别迟到了。”
我蹬动车子,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周日清晨的县城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厚的冬装。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偶有早点铺冒出袅袅白气。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淡蓝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影子,只有远处几棵松柏还保持着墨绿的色彩。
“手冷不冷?”我问。
“放在你口袋里就不冷。”晓晓说着,把手从我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环住我的腰,“昨天练琴的时候,罗老师说的那个转调,我又想了个新指法,晚上弹给你听?”
“行啊,不过别练太晚。明天就比赛了,得保持状态。”
“知道啦。”她靠在我背上,“你们男生声部最近进步真大,上次排练,罗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低音部。”
我笑了:“强子他们几个天天在宿舍嚎,隔壁宿舍都来抗议了。说再唱就举报他们扰民。”
晓晓笑出声,手臂紧了紧:“那说明练得用心嘛。”
快到学校时,她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正常,我也紧张。”我放慢车速,“不过想到是和大家一起唱,就好多了。”
“嗯。”她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跟你一起,就不那么紧张了。”
周末的校园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宁静庄严感。教学楼静默伫立,操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黄的草坪上跳跃觅食。礼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按照班级聚成小堆,低声交谈着。大家都裹着羽绒服或棉衣,但能看出里面穿着统一的比赛服装——白衬衫的领子从外套领口露出来。
盛老师和罗云熙老师站在礼堂台阶上,正在核对流程。盛老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罗老师则是米白色羽绒服配墨绿长裙,卷发优雅地挽在脑后。
“莫羽,晓晓,这边!”朱娜朝我们招手,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我们班同学聚在礼堂东侧,三三两两站着。莉莉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用红色丝带系着,外面套着粉色的棉衣。她正和杨莹说话,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莫羽哥哥,晓晓姐,你们来啦!”
“早。”我停好车,“大家都到了?”
“差不多了。”王强走过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外面是藏青色羽绒服,“刚才盛老师点名,就缺张明了。”
“张明去拿伴奏带了。”贾永涛插话,他搓着手哈气,“说是昨天落音乐教室了。”
正说着,张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盒磁带:“拿到了拿到了!差点就误事了!”他穿着灰色棉衣,鼻子冻得通红。
盛老师看了看手表,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大家迅速聚拢过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盛老师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一二·九合唱比赛的最终彩排,所有参赛班级都要上台走一遍流程。我们班是高中组第三个上场,彩排按班级顺序,不是比赛顺序,记住了。”
“记住了!”我们齐声回答,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
“有几个注意事项。”盛老师竖起手指,“第一,上台前把外套脱在后台,统一放好。第二,站定后不要乱动,不要交头接耳。第三,全程看指挥,李晓华的手势就是命令。第四,唱完保持结束姿势,等指挥手势完全收起再动。都明白吗?”
“明白!”
罗老师微笑着补充:“今天虽然是彩排,但要拿出正式比赛的态度。灯光、音响都会调试,大家要适应舞台环境。特别是领唱和伴奏的同学,要熟悉舞台站位。”
晓晓点点头:“知道了,罗老师。”
“好,现在大家有序进场。”盛老师挥手,“在观众席前五排就坐,保持纪律。”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初中组的同学坐在左侧,高中组在右侧。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几道光束在幕布上游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老式木质座椅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冬日室内特有的、带着点霉味的暖意——暖气片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和晓晓在第四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莉莉和杨莹坐在我们斜前方,朱娜和王梅坐在我们后面。同学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形成嗡嗡的回响,羽绒服摩擦声此起彼伏。
“听说高二(3)班是去年的冠军?”王强探过头来小声问,他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贾永涛点头,把棉衣裹紧了些:“对,他们指挥是个男生,特别专业,据说还专门去省里学过。”
“压力山大啊。”张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搓了搓手臂,“不过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朱娜拍了拍张明的肩,她脱了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配红色毛衣背心,“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
正说着,盛老师走过来:“同学们,把外套穿好,别感冒了。一会儿上台再脱。”
大家纷纷又把外套穿上。晓晓拉上羽绒服拉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你手有点凉。”
“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虽然隔着羽绒服袖子,但还是能感到她的温度。
八点半整,舞台灯光大亮。负责彩排的学生干部走上台,拿着话筒:“各位老师、同学,江河油田四中一二·九合唱比赛彩排现在开始。首先进行初中组彩排,请初一(1)班准备。”
幕布缓缓拉开,初中组的同学们整齐列队上台。他们个子比我们矮一头,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外面都套着各式棉衣,上台前才匆匆脱下递给后台工作人员。指挥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定后向钢琴伴奏点头示意。
前奏响起,是《歌唱祖国》。孩子们的声音清脆而富有朝气,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唱得很认真。特别是唱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时,好几个孩子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的。
晓晓凑近我,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想起咱们初一时候了。”
“是啊。”我低声说,“那时候胖子跑调跑得惊天动地,音乐老师差点崩溃。”
晓晓抿嘴笑了,手在座位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你现在唱得好多了。”
“被你监督出来的。”我说。初中时候,每次音乐课下课,她都会把我唱不准的地方单独挑出来,一遍遍陪我练。
初中组一个个班级上台,每班两首歌,必选加自选。曲目各有特色,有的班级选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有的唱《童年》,还有的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虽然演唱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个孩子都全情投入,让人感动。后台不断有老师提醒:“脱外套,快,该你们班了!”“唱完赶紧穿衣服,别着凉!”
“其实输赢真的不重要。”晓晓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看他们,那种认真劲儿,比什么都珍贵。”
“嗯。”我点点头,“罗老师说过,合唱就是大家的心要在一起。”
初中组彩排结束,已经是十点半。短暂的休息时间,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不少人赶紧穿上外套。莉莉和杨莹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水杯,莉莉的粉色棉衣已经穿好了。
“莫羽哥哥,你觉得初中组哪个班唱得最好?”莉莉问,她小口喝着热水。
我想了想:“初一(4)班吧,他们那首《外婆的澎湖湾》处理得很细腻。”
“我喜欢初二(2)班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杨莹说,他穿着棕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男声部特别有力量。”
晓晓从包里拿出几个橘子,分给大家:“吃点水果,润润嗓子。”她剥好一个,很自然地掰了一半递给我。
这时我也打开饭盒,里面是母亲早上装好的包子和鸡蛋。包子还温热,用油纸仔细包着。我拿出一个递给晓晓:“我妈做的,尝尝。”
“好。”晓晓接过包子,把她饭盒里的鸡蛋分我一个,“我妈煮的茶叶蛋,入味。”
我们交换着食物,像往常一样自然。王强也凑过来:“阿姨做的包子?给我来一个!”
“给你。”我递过去一个,“别都吃完了,下午还得接着彩排呢。”
“知道知道。”王强咬了一大口,“嗯!猪肉白菜馅儿,香!”
朱娜也拿出自己带的饼干分给大家:“咱们班这午饭时间,跟野餐似的。”
大家笑着分享食物,礼堂里暂时少了些紧张感,多了份温暖的烟火气。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能看到微尘在光里缓缓飘浮。
正吃着,盛老师走过来,军大衣敞着怀:“同学们,准备一下,高中组马上开始。咱们班第三个,提前二十分钟到后台候场。记住,上台前脱外套,下台马上穿,别感冒了。”
大家迅速收拾东西,包好没吃完的食物,水杯盖好。晓晓站起身,我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到我们了。”
“嗯。”我点点头,“一起加油。”
高中组彩排在十一点准时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高一(4)班。他们选择的必选曲目是《英雄赞歌》,自选曲目是《红日》。队伍整齐上台,在侧幕边脱下各式外套递给工作人员,露出统一的着装:男生白衬衫黑裤子,女生白衬衫黑裙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这是学校特意为合唱比赛准备的道具。
前奏响起,是激昂的旋律。指挥是个高个子男生,手势大开大合。歌声一起,就展现出不同于初中组的气势: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
男声部沉稳有力,女声部清亮激昂。特别是唱到“为什么战旗美如画”时,几个领唱的女生向前一步,声音极具穿透力。罗老师在台下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第二首《红日》前奏响起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这首李克勤的歌这两年特别火,同学们都很熟悉。高一(4)班的处理很有创意,加入了简单的肢体动作——唱到“命运就算颠沛流离”时,全体同学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
“他们这个设计不错。”晓晓小声说,“不过动作有点不齐。”
“第一次彩排,正常。”我说,把羽绒服拉链拉低了些——礼堂里确实越来越暖和了。
高一(4)班退场后,工作人员赶紧把外套递上去。第二个上场的是高一(2)班。他们选了《歌唱祖国》和《校园的早晨》。队伍上台时,我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很有特点——前排矮,后排高,呈阶梯状,每个人都能被看到。
《歌唱祖国》是经典曲目,每个班都要唱,但每个班的处理都不同。高一(2)班在第二段加入了轮唱,男女声部交错进行,效果很新颖。
“这个轮唱设计得好。”后排传来罗老师的声音,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们后面,“不过衔接处还需要磨合。”
轮到我们班候场了。盛老师把我们召集到后台角落,这里堆满了各班的外套,像个临时的衣帽间:“同学们,放轻松。记住平时的训练,看指挥,听伴奏,声音要出来但不是喊。最重要的是情感,要把对祖国的爱,对未来的期待唱出来。”
李晓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她脱了棉衣,里面是白衬衫配黑色毛背心:“大家跟着我就好,我会控制好速度。”
晓晓走到钢琴旁,脱下羽绒服搭在琴凳上,最后一次活动手指。她抬头看我,我朝她点点头。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莉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红色丝带,确保不会松掉,然后把粉色棉衣递给杨莹:“帮我拿一下。”杨莹点点头,接过去抱在怀里。
我们按声部站好队,男生在后,女生在前,领唱在第二排中央。大家纷纷脱下外套,交给负责的同学统一保管。王强一边脱羽绒服一边嘟囔:“一会儿下台得赶紧穿,可别感冒了。”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幕布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后台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听到前一个班级演唱的尾声,还有台下稀疏的掌声。工作人员在幕布边小声计数:“十、九、八……”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台下观众不多,主要是老师和各班代表,但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黑压压的一片。我想起父亲的话——“把观众当白菜”,心里忽然轻松了些。不过舞台上其实挺暖和的,灯光的热量加上暖气,穿着衬衫也不觉得冷。
晓晓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她试了一个音,清脆的C音在礼堂里回荡。然后她看向李晓华,点了点头。
李晓华站到指挥台,面向我们。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清秀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那是一个准备的手势。
晓晓的指尖落下。
《我的祖国》的前奏如河水般流淌出来,清澈、深情、宽广。钢琴声在礼堂里回荡,每个音符都饱满而温暖。晓晓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指尖在琴键上飞舞。
李晓华的手势清晰而有力。起拍,吸气——
“一条大河波浪宽——”
我们的声音一起涌出。男声低沉如大地,女声清亮如天空。经过这么多次排练,每个人的声音已经磨合得很好,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站在男中声部,能听到身边王强浑厚的声音,也能听到前排莉莉清亮的领唱。我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成锦缎。
“我家就在岸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