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紧张的是7月9日下午的英语听力。那时候没有耳机,全靠考场里的大喇叭播放,音质忽高忽低。杨爱国攥着笔,耳朵竖得老高,可听到第三题时,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后面的内容全没听清。他慌了,手心全是汗,后面的题目答得稀里糊涂。走出考场时,天阴沉沉的,他看着别的考生有说有笑,自己却像被抽走了力气,推着自行车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家。
“我那时候就知道,外语系悬了。”杨爱国叹了口气,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暗了暗,“成绩出来那天,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邮递员把通知书递过来,上面写着‘国际贸易系(专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不敢回家,怕爷爷失望,直到天黑,才看见爷爷举着煤油灯来找他,没骂他,只说“专科也挺好,学门手艺,饿不着”。
可杨爱国知道,爷爷心里不好受。那些天,爷爷编竹筐的速度慢了,夜里总咳嗽,却还是把攒下来的钱给他当学费。去学校报到那天,爷爷送他到火车站,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煮好的鸡蛋,还有张纸条,写着“好好学,爷爷等你回来”。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把脸埋在布包里,哭了一路。
大学三年,杨爱国没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是怕花钱。他在食堂帮工,周末去工地搬砖,省下来的钱全寄回家里。他学国际贸易很认真,可心里总惦记着外语系,没事就去外语系的教室外听课,看着那些抱着英语书的学生,心里又羡慕又失落。毕业那年,他本来有机会留在郑州的外贸公司,可家里来信说,弟弟要盖房结婚,让他回来帮忙。他拿着专科毕业证,站在公司门口,想了半天,还是回了吉利区。
“回来后,你爷爷想让我去当小学老师。”杨爱国弹了弹烟灰,烟蒂落在地上,“他说晋柏小学缺英语老师,我去正好。我代课代了半年,教孩子们唱英语歌,看着他们睁着大眼睛听课,心里挺暖的。”可那时候,民办老师转公办太难了,工资也低,弟弟盖房欠了债,家里等着钱用。杨爱国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最后还是辞了职。
他跟爷爷说辞职的那天,爷爷正在编竹筐,篾条“啪”地断了,爷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来,重新接好。从那以后,爷爷很少跟他提当老师的事,可杨爱国知道,爷爷心里有疙瘩。直到爷爷去世前,躺在床上,还拉着他的手说:“爱国啊,当初要是让你再等等,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他握着爷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说不出话来——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要是当初外语听力没失误,要是当初家里条件好点,要是当初没辞职,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那你后来难过吗?”杨致远看着父亲眼角的泪,轻声问。
杨爱国把烟灭了,把准考证和照片小心地夹回抽屉里,又摸出爷爷留下的老烟斗,擦了擦上面的包浆。“难过啊,怎么不难过?”他笑了笑,却没了之前的苦涩,“刚回来那几年,看着同学有的进了政府机关,有的去了大城市,我总躲在屋里喝酒,觉得自己没本事,对不起爷爷。可后来,看着你和你妹妹慢慢长大,看着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也就想通了。”
他拿起老烟斗,放在鼻尖闻了闻,那是爷爷留下的味道,带着烟草的醇厚和岁月的温软。“你爷爷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他总说‘日子是往前过的’。”杨爱国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我没当上翻译,没进机关,可我把你和你妹妹供上了大学,看着你学自己喜欢的计算机,看着你妹妹考上了河大外语系——你妹妹现在用的课本,还是我当年的呢。”
杨致远愣了愣,突然想起去年妹妹考上河大外语系时,父亲偷偷在房间里哭,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看着那张旧照片,看着父亲手里的老烟斗,突然就懂了——父亲的遗憾,早就变成了妹妹的梦想,变成了家里的希望。
“爸,这张照片我能带走吗?”杨致远指着照片,“我想给妹妹看看,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追梦,还有王老师的善意,还有爷爷的期盼,都在陪着她。”
杨爱国点了点头,把照片递给儿子,又摸了摸老烟斗,眼神里满是温柔。“好啊,让她看看。”他顿了顿,又说,“告诉你妹妹,当年我没实现的,让她替我实现;当年我没看到的世界,让她替我去看看。也让她记得,不管走多远,心里装着念想,手里攥着温暖,就不算白活。”
蝉鸣依旧,阳光正好。杨致远把照片小心地放进钱包里,看着父亲坐在老屋里,手里握着爷爷的老烟斗,嘴角带着笑。他突然觉得,那张1995年的旧照,那张失而复得的准考证,从来不是普通的物件——它们藏着父亲的青春,藏着爷爷的期盼,藏着陌生人的善意,藏着一家人在岁月里慢慢熬出来的温柔。那些遗憾,那些难过,早就被时光酿成了甜酒,在每一次翻看、每一次讲述里,滋养着往后的日子。
后来,杨致远把照片扫描下来,洗了两张,一张给了妹妹,一张贴在自己的书桌前。妹妹每次视频,都会拿着照片跟父亲说外语课的趣事,说她去了王老师退休后住的小区,特意去道谢。父亲总是笑着听,手里的老烟斗,也仿佛带着了笑意。杨致远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它们会跟着照片,跟着老烟斗,跟着一家人的牵挂,一直走下去,走到更远的时光里,照亮每一段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