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际,将傍晚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吞了进去。杨守业站在花房门口,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深蓝色棉袄——这还是三年前儿子考上初中时,老婆特意给他买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疼,他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花房顶端那层塑料膜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养护清单。
清单上是崔老板中午刚写的字,墨迹还带着点晕染:“蝴蝶兰共38盆,单价最低1200元,今夜暴风雪,务必保障棚内温度不低于15℃,若有损坏,按价赔偿,当月工资扣除。”每一个字都像块小石子,沉甸甸地压在杨守业心上。他知道这些蝴蝶兰金贵,是崔老板上个月从云南空运来的,准备下周卖给市里的高档花店,这要是出了差错,别说工资,他连家里这个月的药费都凑不齐。
“守业,要不你再找件厚衣服?今晚雪怕是小不了。”隔壁菜棚的老王探出头,手里拿着件军绿色大衣,“我儿子寄来的,我穿着大,你先拿去穿。”杨守业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王叔,我年轻,扛冻。您也赶紧回屋吧,别冻着。”老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有事记得喊我。”
杨守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花房的木门。一股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和兰花的清香,与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棚内的温度表显示18℃,是他下午烧了煤炉才稳住的。38盆蝴蝶兰整齐地摆放在三层花架上,翠绿的叶片舒展着,有的花苞已经微微泛出紫色,像藏在绿叶里的小星星。他绕着花架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叶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只要温度稳住,这些花就不会有事。
从傍晚六点开始,杨守业就没停过手。他从工具房拖出一捆拇指粗的麻绳,先绕着花房四周的钢管支架缠了一圈又一圈,绳结打得紧实,勒得手掌发红。塑料膜上有几处细小的破洞,是之前刮风时被树枝刮的,他找出宽胶带,蹲在地上一点点粘补,连边缘的褶皱都捋得平平整整。忙完这些,雪已经下得大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棚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没过多久就积了薄薄一层。
“得赶紧把雪捅掉,不然棚顶该塌了。”他扛着一根三米长的竹竿,站在花房外侧,踮着脚往棚顶戳去。竹竿头碰到积雪,簌簌的雪块往下掉,灌进他的衣领里,冰凉的雪水顺着后背往下滑,冻得他一哆嗦。他却不敢停,每隔半小时就绕着花房走一圈,左边戳戳,右边捅捅,直到棚顶的雪积不起来才罢休。手臂举得发酸,指尖早已没了知觉,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白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夜里十一点,风突然变大了。呼啸的风声像野兽的嘶吼,撞在花房的钢管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杨守业裹着棉被坐在门口的小屋里,耳朵却紧紧贴着门板,丝毫不敢放松。小屋只有几平米大,摆着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煤炉,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映得墙面暖融融的。他每隔一会儿就起身添煤,听着煤块“噼啪”燃烧的声音,心里才稍微安定些。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刺破了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杨守业心里一紧,猛地掀开棉被冲了出去。雪下得更大了,狂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花房西侧看去,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根最粗的钢管支架断成了两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上面的塑料膜塌了个大洞,雪花像疯了似的往里灌,露出里面的几盆蝴蝶兰。
“坏了!”他顾不上冷,扑过去想拽住塑料膜,可风太大了,膜片像张巨大的帆,狠狠甩在他身上,差点把他掀翻。他死死抓住膜边,手指被冻得发僵,却不敢松手——一旦松手,更多的雪花会灌进去,里面的蝴蝶兰就全完了。他咬着牙,一点点把膜片往旁边拉,想盖住洞口,可风越来越猛,刚拉过来又被吹回去,反复几次,他的力气渐渐耗尽,只能眼睁睁看着雪花落在花瓣上,那些娇嫩的花瓣很快就被冻得发蔫,像失去了生机的蝴蝶。
“完了,全完了。”杨守业瘫坐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堆出了一层白。他看着花房里的狼藉,心里像被针扎般疼。老婆卧病在床的咳嗽声、儿子抱着他腿说“爸爸,我想吃红烧肉”的软语,还有医生说“这个月的药不能停”的叮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要是这些花真的冻坏了,他不仅拿不到工资,还要赔偿损失,家里这个月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麻,才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踉踉跄跄地走进花房,拿起温度表一看,指针已经降到了8℃。大部分蝴蝶兰的叶片都发黄了,有的花瓣掉落在花盆里,像一片片破碎的梦。只有靠近煤炉的十几盆还勉强撑着,叶片虽然发蔫,却没出现冻伤的黑斑。“还有救,这些花还有救。”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天快亮时,暴风雪终于停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也格外寒冷。杨守业找了块塑料布,小心翼翼地把花房西侧的洞口盖住,又用石头压住边角,防止风再把布吹走。他蹲在花架旁,看着那些还能救的蝴蝶兰,眼眶忍不住红了——他一夜没合眼,冻得差点感冒,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杨守业心里一紧,知道是崔老板来了。他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想把花房里的狼藉藏起来,可这满地的枯枝和落叶,怎么也藏不住。
崔老板的黑色轿车停在花房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皮手套,从车上下来,目光扫过塌了一角的花房,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杨守业!”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一步步走到杨守业面前,“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看好花房,保障温度,你就是这么干的?”
“崔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杨守业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昨晚风太大了,支架断了,我尽力去堵了,可还是没拦住……”
“风大?别人的花房怎么没塌?就你的塌了?”崔老板打断他的话,指着那些枯萎的蝴蝶兰,语气像冰锥一样扎人,“你知道这些花值多少钱吗?38盆,就算按最低价算,也得四万多!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扣完工资,你还得赔我三万多!”
杨守业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皱起眉头。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解释自己一夜没睡,想说说自己怎么捅雪、怎么堵洞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家里的难处,想起老婆还在等他拿钱买药,到嘴边的“我不干了”又咽了回去,只能小声哀求:“崔老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把这些花救活,您别扣我工资,行吗?”
崔老板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花房。他绕着花架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冻坏的蝴蝶兰,脸色越来越难看。杨守业跟在后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直到崔老板走到那十几盆还能救的蝴蝶兰面前,停下脚步,他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些。
“这些花要是救不活,你还是趁早卷铺盖走人。”崔老板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杨守业站在花房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他不想让老婆担心,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擦干眼泪,杨守业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花房。他先把冻得发黑的叶片和花瓣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又用扫帚把地上的积雪扫干净。从工具房里翻出剪刀、喷壶和一袋多菌灵,他蹲在花架旁,小心翼翼地剪掉蝴蝶兰上冻坏的叶片。剪刀尖碰到脆弱的花茎时,他的手都在抖——他怕自己力道没掌握好,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