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丽霞睁开眼,看见他急得发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小平,我肚子疼了一个月了,越来越厉害,我怕……”话没说完,就哭出了声。顾小平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你怎么不早说?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冯丽霞摇摇头:“太晚了,明天再去吧,今天你也累了。”“不累!”顾小平站起来,把她扶起来,“现在就去,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顾小平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找邻居借了两千块钱,骑着电动车带着冯丽霞去了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顾小平一直牵着冯丽霞的手,怕她害怕。冯丽霞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小平,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就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顾小平紧紧攥着她的手:“胡说什么呢?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你不能有事。”
检查单出来的时候,顾小平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上面“子宫恶性肿瘤(晚期)”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告诉冯丽霞,可冯丽霞还是凑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着:“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啊?”她想起付友平,想起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回来了”,想起顾小平这两年的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为什么她想好好过个日子,就这么难?
顾小平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坚定:“丽霞,别怕,有我呢,咱们去最好的医院治,花多少钱都不怕,我一定能把你治好。”他们没敢告诉家里的老人,怕老人承受不住。顾小平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把跑运输的三轮车也卖了,凑了十几万,带着冯丽霞去了省会的河科大一附院。化疗的日子很苦,冯丽霞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顾小平每天守在医院,给她擦身、喂饭、帮她梳头发,夜里就趴在病床边睡。他把藏在棉袄内兜的老烟斗拿出来,摩挲着铜烟锅,却没点——他说要好好陪着丽霞,等她好了,再一起回家种地,到时候再抽两口烟。
可命运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半年后,冯丽霞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弥留之际,冯丽霞攥着顾小平的手,声音微弱:“小平,我对不起你,没能陪你过一辈子……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太累了……”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顾小平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他的丽霞,走了。
葬礼过后,顾小平像变了个人。他不说话,不吃饭,每天就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冯丽霞种的那些菜发呆。菜地里的黄瓜熟了,挂在藤蔓上,没人摘;鸡棚里的母鸡下了蛋,咯咯地叫,没人捡。他把冯丽霞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他走过村里的小路,想起冯丽霞挽着他的胳膊散步;路过送孩子上学的路口,想起冯丽霞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这样送他上学”;走到自家的田地,想起两人一起掰玉米的场景——到处都是冯丽霞的影子,可伸手一抓,什么都没有。
有天,他实在熬不住,揣着仅剩的几十块钱,去了市里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坐在角落里,边喝边哭。他想起付友平攥着羽绒服的手,想起冯丽霞最后说的那句“别太累了”,想起自己从娶到丽霞的高光时刻,摔进失去她的低谷,越想越难受,眼泪混着酒往下咽,酒瓶空了,他又点了一瓶。
“帅哥,能借个地方坐会儿吗?”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顾小平没抬头,心里正烦,没好气地说:“干嘛的呀?我心里面烦,别理我。”那女人却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顾小平抬头一看,愣住了——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想了半天,突然记起来:这是范晓,当年撞死付友平的那个女人。
范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桌上空了两个酒瓶,眼眶也红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顾小平面前——照片上是付友平,穿着木匠的工作服,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我找了你很久,”范晓的声音带着颤抖,“丽霞走的时候,我去了村里,没敢进去,只远远看了一眼葬礼……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忘,是我对不起你们。”
顾小平拿起照片,指尖摩挲着付友平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范晓继续说:“当年我家里孩子重病,我急着去医院才闯了红灯,我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我一直愧疚,每年都给丽霞寄点东西,可她从来没回过我。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你,过得很好,我才稍微放心点,可没想到……”
顾小平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范晓看着他,轻声说:“小平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丽霞走了,你不能再这样糟践自己。她和友平哥,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放在桌上:“这是当年友平哥没来得及给丽霞的羽绒服,我一直留着,现在交给你,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顾小平看着那个红色的袋子,跟当年在医院看见的一模一样。他打开袋子,里面的羽绒服还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他想起冯丽霞冬天怕冷的样子,想起她要是穿上这件羽绒服,肯定会笑着说“真暖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顾小平没喝醉。他把羽绒服和老烟斗一起揣在怀里,跟范晓说了声“谢谢”,慢慢走回了家。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他看见冯丽霞种的菜,突然想起丽霞说“这些菜要是不摘,就老了”。他走进菜地,把熟了的黄瓜、番茄摘下来,放在竹篮里,又去鸡棚捡了鸡蛋,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他下了碗面条,还打了个鸡蛋,像以前丽霞给他做的那样。吃着热乎的面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丽霞,友平哥,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你们放心。”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像有人在轻轻说着“别怕,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