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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堂哥其人(2/2)

走出执行局的大门,阳光刺眼,堂哥却觉得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他沿着马路慢慢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路边笑着聊天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个世界远远地抛开了。他想起有天晚上,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往下看时,路灯的光像星星,一闪一闪的,却照不亮他的路。那时候他真的想过,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扛了?不用再看别人的白眼,不用再跟执行局求情,不用再为了几百块钱发愁,不用再让父亲跟着自己受苦。

可就在他往前迈一步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不好,有滋滋的杂音,却清晰地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咳嗽,却很温和:“娃,吃饭了没?我今天去后山挖了点野菜,荠菜,煮了粥,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喝一碗。”堂哥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他想起父亲的老烟斗,想起小时候,自己摔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父亲就是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用棉签蘸着紫药水给自己涂药膏,烟杆在手里转着,说“娃,不怕,疼过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没跳。他从天台下来,煮了包泡面,加了个鸡蛋——那是他这个月第一次吃鸡蛋,还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下巴上没刮的胡茬,看着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小声说:“刘伟,你不能死。人不死,终究会出头。你死了,你爹怎么办?”

回到村里的这些天,堂哥每天陪着父亲。父亲还是老样子,大多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烟斗,不怎么说话,却总在堂哥发呆的时候,把烟丝盒递过去,烟丝是自己种的,晒干了揉碎,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抽一口?解解乏。”堂哥接过烟丝,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烟丝轻轻按进烟斗里,用火柴点燃。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父亲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慢慢来,烟这东西,得品。人也一样,得熬。”

有天早上,堂哥推着雅迪想去县城买些菜,顺便给父亲买些水果。刚到村口,就看见赵伯从对面走来。赵伯是前院的邻居,以前家里盖房,缺了两万块,急得团团转,是堂哥连夜从银行取了钱送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伯,不急还,等你有钱了再说”。那时候赵伯握着他的手,说“刘伟啊,你是个好孩子,伯记着你的情”。

去年过年,堂哥在出租屋里给赵伯打电话拜年,想问问家里的情况,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就被挂了。后来堂弟告诉他,赵伯跟村里人说“别接刘伟的电话,他现在是个欠债的,沾上了就像沾上癌细胞,甩都甩不掉”。堂哥当时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了好久——他以为自己帮过的人,总会念着一点情分,可到头来,还是躲着他,怕被他拖累。

此刻赵伯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眼神躲闪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想往旁边的胡同里躲。堂哥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赵伯,早啊。”赵伯愣了愣,没料到他会主动打招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好硬着头皮应了声:“早……早啊,刘伟。”堂哥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糖糕,还冒着热气,笑了笑:“给孙子买的?小虎最爱吃这家的糖糕了,以前总跟在我后面要。”

赵伯的脸有些红,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支支吾吾地说:“嗯……娃爱吃,就给他买了点。你……你这是要去县城?”“是啊,买点菜,给我爹炖个汤,他最近总咳嗽,想给他补补。”堂哥说完,就推着车准备走,没再提以前的事,也没提电话被挂的事——他累了,不想再计较这些了。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赵伯的声音:“刘伟!”堂哥回头,看见赵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两颗白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这……这是我家种的白菜,刚拔的,新鲜,你拿着,炖汤好吃。”堂哥接过塑料袋,白菜的叶子上还沾着泥土,冰凉的,却让他心里突然暖了一下。他看着赵伯,说了声“谢谢”,赵伯却摆了摆手,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有些急,像是在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堂哥提着白菜,推着雅迪,慢慢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一些寒意。他想起执行局的电话,想起阿强的眼神,想起村口那些淬了冰的议论,也想起父亲的老烟斗,想起赵伯递过来的白菜,想起食堂张阿姨偷偷塞给他的馒头。他突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那些冷的、凉的,像冬天的风,刮得再猛,也总有停的时候;而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暖,像春天的芽,只要还在,就总能长出希望。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柴火是从后山捡来的,晒干了,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父亲握着斧头,胳膊上的肌肉绷着,每劈一下,斧头就深深嵌进木头里,发出“咚”的声响。堂哥放下菜,走过去接过斧头:“爹,我来。”父亲没让,只是把烟斗往耳朵上一夹,烟杆斜斜地挂着,说“你歇着,我还能动。这点活不算啥,以前种庄稼,比这累多了”。

堂哥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很多,像撒了一层霜;看着父亲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劈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响,像鼓点,敲在堂哥的心上,一下一下,让他突然就有了力气——父亲都还在扛,他怎么能认输?

傍晚的时候,堂哥坐在门槛上,陪着父亲抽烟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剪影。老烟斗的烟雾飘在空气里,混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一个炒鸡蛋,很简单,却很香。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娃,我知道你难。可你记着,当年我跟你爷爷种西瓜,头三年全烂在地里,要么是被水淹了,要么是生了虫,村里人都笑我们,说我们不是种西瓜的料。可第四年,我们换了品种,改了施肥的法子,终于种出甜的了。烟斗得慢慢养,木杆要吸足了烟油才好用;人也一样,得熬,熬过去了,就好了。”

堂哥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像藏着星星,点了点头。他拿起烟斗,又抽了一口,这次没呛到。烟雾慢慢散开,裹着父亲的话,裹着院子里的饭菜香味,裹着村口的风,也裹着他心里的希望。他知道,现在的日子很难,执行局的冻结还没解,欠的债还没还完,别人的白眼还会有,可能还会有更多的难等着他。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疼过了就好了”,他也记得,自己说过“人不死,终究会出头”。

那天晚上,堂哥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开着一辆新车,不是奔驰,是一辆普通的白色面包车,车斗里装着父亲种的西瓜,一个个圆滚滚的,绿皮上带着深绿的条纹,很甜。他开着车,从村口经过,李婶、王大娘、张叔、赵伯都在槐树下,笑着跟他打招呼。李婶手里拿着刚摘的西红柿,往他车里塞,说“刘伟啊,回来啦,婶子给你留了西红柿”;张叔挥着手,说“刘伟,晚上来家里喝米酒”。他停下车,从车里拿出西瓜,分给大家,用刀切开,红瓤黑籽,甜得汁水都流了下来,说“尝尝,我爹种的,甜”。大家吃着西瓜,笑着,说着,像以前一样,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意回避,只有最寻常的热闹和亲切。

醒来时,天刚亮。堂哥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是眼泪。他坐起来,推开窗户,看见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扫帚是用竹子做的,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老烟斗放在石桌上,还冒着一点点烟,是父亲刚抽过的。堂哥笑了,他知道,这个梦,总有一天会成真的。

因为他还活着,还在熬。还相信,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再冷的冬天,也会迎来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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