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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工棚里的哭声(2/2)

卫国在门口听不下去了,冲进去说:“王老板,张叔在这儿干了这么久,没少给你出力,你就给三万块?你良心过得去吗?”老王脸色一沉,盯着卫国:“你算老几?这是我跟他家属的事,跟你没关系。想干活就出去干活,不想干就滚蛋。”杨爱国看着老王冷漠的脸,又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心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知道,老王说得对,他没钱没势,跟老王耗不起——父亲还在外面躺着,等着入土为安。最后,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还是签在了纸上。

张老汉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杨爱国用那三万块钱买了口薄棺——是最便宜的那种松木棺,刷了层黑漆,看着很单薄。他把父亲埋在了村后的荒山上,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旁边长着几棵野草。父亲和卫国去送葬时,天上飘着小雨,细细的,像牛毛。杨爱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爹,儿子没本事,没能让你享一天福,连口好棺材都给你买不起……”卫国拍着他的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烟斗,烟锅空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过了大概半个月,父亲去工地的会计室领工资,路过老王的办公室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父亲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老王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那人父亲见过,是那天跟老王一起来的两个人之一。“王总,这是意外险的理赔款,一共八万,您点点。”穿西装的人说着,把一个信封递给老王。老王接过信封,掂量了一下,嘴角露出笑:“辛苦你了,李经理。这事办得不错,以后咱们公司的保险,还找你们家。”

“应该的应该的,”李经理陪着笑,“不过王总,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按规定,这意外险的理赔款,得有受害家属签字才能领。您看……”老王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保险是我们公司花钱买的,投保人是公司,法人也是我,这钱自然该公司领。家属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三万块就把他们打发了,他们不会来找事的。”李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说:“王总您真是精明,这账算得透。”老王得意地笑了:“做生意嘛,就是要会算计。不赚钱的事,我能干吗?”

父亲站在门外,手里的工资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钱撒了一地。他浑身发冷,明明是夏天,却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原来老王早就给工地上的每个人都买了意外险,保费却从工友们的工资里扣了——父亲想起每个月工资条上都有一项“杂费扣除”,问会计时,会计只说是“公司规定”,原来那就是保费。张老汉出事后,老王用三万块打发了杨爱国,却瞒着所有人,拿着公司的名义领了八万的理赔款——也就是说,张老汉的一条命,不仅没让老王花钱,还让他赚了五万块。

父亲捡起地上的钱,手抖得厉害,连钱都数不清。他冲出工地,找到正在干活的卫国,把这事告诉了他。卫国听了,气得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摔,铁锹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黑心的东西!”卫国红着眼睛,就要去找老王算账,“张叔一辈子老实巴交,累死累活,最后却成了他赚钱的工具!我跟他没完!”父亲拉住他,声音沙哑:“你去了又能怎么样?他早把字签了,咱们没证据。你要是闹起来,他把你开除了,你一家老小怎么办?”

卫国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眼泪掉了下来:“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欺负人?张叔泉下有知,能瞑目吗?”父亲没说话,只是掏出烟斗,装了烟丝却没点燃,任由烟丝散落在地上。阳光刺眼,照在工地上的钢筋上,反射出冷光。父亲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友,看着那些跟张老汉一样,为了生活奔波的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老王说得对,他们没钱没势,跟老王耗不起——这就是底层人的无奈,连愤怒都要忍着,连悲伤都要藏着。

而此时的老王,正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对着一桌子菜,眉飞色舞地跟儿子讲着自己的“精明”。他家客厅摆着新买的彩电,墙上挂着山水画,跟工棚里的简陋截然不同。儿子刚上初中,正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听老王说话时眼睛里满是崇拜。“儿子你知道不?上次咱们工地出的那事,那个老头摔没了,你猜爸怎么着?”老王夹了块排骨,得意地晃了晃,“爸在保险公司那操作了一下,不仅没赔钱,还净赚了五万块!这就叫会算账,懂不?以后你长大了,也得学爸这样,不然怎么赚钱?”

坐在旁边的王媳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平时很少管老王的事,可这次却忍不住开口:“老陈,你别跟孩子说这些。有些钱能赚,有些昧良心的钱咱不能赚——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恐怕这事对咱们不好,别到时候遭报应了。”

老王脸色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懂什么?我赚钱养家容易吗?不这么干,怎么给你买金镯子,怎么给儿子报补习班?报应?那都是骗傻子的!只要能赚到钱,管他什么良心不良心!”王媳妇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老王不耐烦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给儿子夹了块青菜,眼神里的担忧更重了。窗外的天黑了下来,路灯亮了,可这屋里的光,却照不进老王心里那片被算计填满的角落。

从那以后,父亲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圈在他眼前飘着,像是张老汉没说完的话,像是那些被算计的血汗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每天只是闷头干活,见了老王就绕着走,眼神里满是冰冷。卫国也变了,干活时更沉默了,只是偶尔休息时,会拿出烟丝,给父亲递上一点,俩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工地上的气氛也变了,工友们渐渐知道了这事,虽然没人敢明着说,但看老王的眼神里都带着愤怒和厌恶。可没人敢反抗,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为了生活,他们别无选择。

杨爱国再也没回过工地,听说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父亲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跪在坟前的样子,想起他给父亲买的降压药。不知道他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儿子,爷爷是怎么没的。有时候父亲会对着张老汉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张老汉笑得很慈祥,手里抱着孙子,眼里满是疼爱。父亲总会想,如果张老汉知道自己的命被老王算计成了钱,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不甘?

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干不动工地的重活,就回了家附近的小厂当门卫。他把那把老烟斗带了回来,挂在堂屋的墙上,每天都会拿下来摩挲一会儿。烟杆上的枣木纹路,被他摸得更亮了,可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故事,却越来越清晰。有次我问他:“爸,你还想张爷爷吗?”他点点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想啊,怎么能不想呢?他那么好的人,一辈子没享过福,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去年冬天,卫国来家里做客,还带了一包好烟丝——是张老汉生前最喜欢的那种。他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父亲拿出烟斗,装了烟丝,用火柴点燃,递给卫国。卫国抽了一口,烟圈慢慢飘向天空,他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哥,还记得张叔吗?我前阵子回老家,路过他的坟,坟上都长草了,我给拔了拔,还给他烧了点纸。我跟他说,咱们都挺好的,让他放心。”

父亲接过烟斗,抽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看着卫国,眼睛里有些红:“好,好,还记得就好。等明年春天,咱们一起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他喜欢的烟丝。”卫国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和父亲一起坐在石凳上,看着天空。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一样,慢慢飘着。烟圈在俩人之间飘着,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卫国的背影,看着那把老烟斗在夕阳下泛着光。我知道,那烟斗里装着的,不仅是烟丝,还有张老汉没来得及花的钱,没来得及看的孙子,还有老王那些算计的嘴脸,和他媳妇担忧的话语——而那些藏在话语里的“报应”,或许正在不远处,等着给这个精明的老板,上一堂迟来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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