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明宇拿起馍,想起父亲当年啃硬杠子馍的模样——如今自己不用再那样苦了,哪怕公司倒了,至少能喝上热粥、吃上软馍。他眼眶一红,却没掉眼泪,说:“娘,我想重新跑运输,从短途开始,慢慢来。”
邹明宇买了辆二手小货车,每天拉着本地的蔬菜、水果往县城跑。中午在县城的饭馆吃饭,他会点一碗热面,再要份小菜——不像父亲当年,只能啃干馍、喝凉水。真正的转机,是在跑山西的一趟长途上。那天他拉着一车苹果去太原,刚到果蔬批发市场,就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人拦住了:“你是邹平富的娃吧?”
邹明宇愣了愣,才认出是父亲当年常合作的批发商老周。老周头发白了大半,手里还攥着个跟父亲那只很像的旧烟袋,“我跟你爹打交道二十年,他当年拉煤困在山里,宁可自己啃干馍,也没让我少收一斤货。后来他有钱了,还是常给我带秀兰烙的馍,说‘老周你尝尝,比城里的面包香’。”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市场里的几间库房,“我听说你这边出了事,正好我最近要往周边市县送批货,路线你熟,以后这活儿就给你干,运费我先给你结一半,够你周转。”
邹明宇攥着老周递过来的定金,手指都在抖。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做人要实在,生意才能长”,原来父亲当年种下的“实在”,真的会在多年后,替他撑起一片天。从那以后,老周不仅把自己的货运业务交给邹明宇,还把其他批发商介绍给他。邹明宇跑运输的路线越来越广,车里再也不用堆着硬邦邦的杠子馍,而是放着秀兰准备的酱菜、煮鸡蛋,饿了就在服务区热口饭,偶尔还能给家里带些外地的水果。
邹晓棠也没闲着,找了份会计的兼职,一边帮人算账,一边帮哥哥联系客户,兄妹俩一点点攒着钱,慢慢把欠的债还上了。有次邹明宇收车回来,特意买了块刚出炉的蛋糕,递到秀兰手里:“娘,你尝尝,比馍甜。”秀兰咬了一口,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说:“你爹要是在,肯定也想尝。”
转机发生在半年后,邹明宇去邻省拉货,偶然听见批发市场的人闲聊,说林哲和张敏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原来他们当初为了抢客户,硬是把运费压到成本以下,还承诺“先送货后结款”,一开始确实拉来了不少生意,可时间一长,资金链就断了——客户拖欠的运费收不回来,自己垫付的油钱、司机工资却越来越多。更糟的是,他们为了省钱,雇的司机都是没经验的新手,上个月还出了起车祸,拉的一车生鲜全坏了,不仅要赔偿客户损失,还得付修车费,公司一下子就垮了。
有人说,林哲后来去跟老客户借钱,可当初被他哄骗转签的客户,早就因为他“服务差、到货慢”怨声载道,没一个愿意帮他;张敏也跟他吵翻了,卷走了公司最后一点钱,再也没露面。最后林哲没办法,只能把公司的车卖了抵债,自己回了老家,听说连亲戚都躲着他。邹明宇把这事告诉秀兰时,秀兰正蹲在山神庙门口擦供桌,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把刚烙好的软馍摆在供桌上,说:“老邹,你看,人要是走歪了路,再快也到不了好日子。”
日子往前滚着,邹明宇的运输生意渐渐有了规模。他在县城租了个宽敞的仓库当据点,还注册了新公司,名字就叫“平富运输”——用了父亲的名字,也藏着对父亲的念想。开业前一天,他特意回了趟家,从秀兰的木箱里取出那个断了的老烟斗。烟杆上的裂痕还在,黄铜烟锅的光泽却依旧,他找镇上的木匠,定制了一个深色木座,把老烟斗嵌在里面,木座上刻了一行小字:“做人如持斗,实在方长久”。
开业那天,邹明宇把这个烟斗摆件放在了公司办公室最显眼的办公桌一角。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上面,红木烟杆泛着温润的光,像父亲当年的眼神。来谈业务的客户瞧见了,总会问一句来历,邹明宇就会笑着讲起父亲的故事——讲他啃着杠子馍跑运输的日子,讲他“实在做事”的规矩。有个做生鲜批发生意的客户听了,当即拍板签了季度运输合同:“我就信这样的人,货交你们手上,我放心。”
公司里的年轻人也常围着摆件看,小伟总问:“宇哥,邹叔当年真靠一个烟斗、一辆二手车撑起家啊?”邹明宇就会指着木座上的字说:“不是靠烟斗,是靠烟斗里藏的道理——做人实在,生意才能长久。你们以后跑运输,不管拉的是水果还是化肥,都得记着,晚到半天、货损一点,都是砸自己的招牌。”
后来秀兰来公司看,瞧见桌上的老烟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指腹轻轻蹭过烟杆上的包浆,又摸了摸木座上的刻字,声音发颤:“老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让咱邹家人走得正、行得端,别贪小便宜,别耍小聪明。”邹明宇握着母亲的手,指了指外面院子里正在检查车况的小伟他们,说:“娘,你看,现在不仅咱家,村里的年轻人也跟着走正路了,这都是爹当年传下来的底气。”
如今的“平富运输”,早已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运输公司。每天清晨,车队从公司出发,车身上的“平富运输”四个字迎着朝阳,像一面小小的、踏实的旗帜。办公室里的老烟斗摆件,依旧守在桌角,看着邹明宇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看着年轻人学成后独自开着卡车跑长途,也看着邹家的日子,像山神庙前的老槐树,扎下深根,枝繁叶茂,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带着安稳的暖意。
风偶尔会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木座上的老烟斗,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邹平富“吧嗒吧嗒”的抽烟声——那声音混着卡车的引擎声、办公室里的谈笑声,在空气里绕了一圈,又轻轻落在“做人如持斗,实在方长久”那行字上,成了邹家一辈辈传下去的、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