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霞说:“少平,你不该被困在双水村,你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孙少平点点头,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远方的梦。那时的他们,是精神上的知己,他们的爱情,是灵魂的契合,是风花雪月的极致。他们不谈钱,不谈家世,不谈柴米油盐,只谈理想,谈信仰,谈人生的意义。
孙少平去了黄原揽工,后来又去了大牙湾煤矿。他吃了很多苦,揽工时被包工头欺负,煤矿里的工作又脏又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但他从未放弃过读书,从未放弃过对精神世界的追求。田晓霞来看他,她穿着矿工服,和他一起在井下巷道里行走,她看着他黝黑的脸庞,心疼地说:“少平,你太苦了。”孙少平笑了笑:“不苦,只要心里有光,就不苦。”
那时的孙少平,觉得田晓霞就是他心里的光。他以为,他们的爱情,能抵御一切现实的风雨。他以为,只要他们精神契合,就能跨越阶层的鸿沟,就能无视贫富的差距。他甚至畅想过,等他在煤矿站稳了脚跟,等他有了能力,他就娶田晓霞,他们会一起在煤矿旁的小屋里,看书,聊天,过着清贫却充实的日子。
可现实的残酷,比煤矿的巷道还要幽深。田晓霞成了一名记者,她的工作越来越忙,她接触的世界越来越广阔。她去采访抗洪救灾的现场,去报道偏远山区的教育问题,她的眼界越来越开阔,她的人生轨迹,和孙少平的,渐渐有了偏差。
孙少平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田晓霞来看他时,会和他讲她采访时遇到的人和事,讲那些她见过的高楼大厦,讲那些她接触过的精英人士。孙少平听得很认真,可他发现,自己和她的话题,越来越少。他讲煤矿里的事,讲工友们的喜怒哀乐,田晓霞会耐心地听,但眼里的光,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开始自卑。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衣服,看着自己每月微薄的工资,他第一次觉得,他和田晓霞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阶层,还有柴米油盐的距离。田晓霞习惯了优渥的生活,她可以陪他吃几天煤矿的粗茶淡饭,但她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吗?她的父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挖煤的穷小子吗?
他开始退缩。他不再主动给田晓霞写信,不再和她谈论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他想多挣点钱,想让自己变得更“配得上”她。可他越努力,越觉得现实的鸿沟难以逾越。
后来,田晓霞在抗洪救灾中牺牲了。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孙少平的世界。他疯了一样地跑到河边,对着滔滔江水呼喊着田晓霞的名字。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很多人说,孙少平是幸运的,因为田晓霞的牺牲,让他们的爱情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没有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所玷污。可只有孙少平自己知道,如果田晓霞没有牺牲,他们的爱情,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的考验。他不知道田晓霞会不会变,但他知道,自己会越来越现实。他会因为贫穷而自卑,会因为阶层的差距而退缩,会因为柴米油盐的压力而妥协。
在金波和孙少平的情感世界里,当风花雪月遇上柴米油盐,最先低头的,往往是男人。不是因为男人更薄情,而是因为,男人肩上扛着的,是家庭的责任,是生活的重担。金波要考虑爹娘的期盼,要考虑日子的安稳;孙少平要考虑自己的前途,要考虑能不能给爱人一个像样的生活。
女人或许也会现实,但女人的现实,往往是在男人退缩之后。金波的藏族女孩,会在草原上等他很久,直到等不到他的消息,才会黯然嫁人;田晓霞会陪孙少平吃尽苦头,直到孙少平的自卑和退缩,让她看不到希望,才会转身离开。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在刮。金波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个胖小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偶尔会在夜里,拿出那个银镯子,摩挲半晌,然后长叹一口气,把它放回木匣子。孙少平依旧在大牙湾煤矿挖煤,他依旧喜欢读书,只是他的书里,少了些风花雪月,多了些柴米油盐的清醒。
他们都明白,生活不是诗,不是歌,不是草原的月光,不是古塔山的落日。生活是灶台上的油盐酱醋,是地里的庄稼收成,是每月的工资账单,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终究会被生活磨成琐碎的日常。
而那些在现实面前低头的男人,不是懦夫,只是他们,最先读懂了生活的真相。在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爱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扛起生活的重担,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守护好身边的人。
黄土高原的塬上,又响起了信天游的歌声,歌声里没有了年少的轻狂,多了些岁月的沧桑。那歌声,是唱给金波的,是唱给孙少平的,也是唱给千千万万个在生活里奔波的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