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烟斗递给金花,烟杆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金花接过来,冰凉的烟杆硌着手心,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烟嘴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慢点吸,这烟斗得慢慢品。”父亲笑着说,又给她递了一杯茶。
金花喝了口茶,压下喉咙里的涩味。父亲指着那道裂缝,又说:“当年这烟斗摔裂的时候,我心疼了好几天,想着这么多年的念想,就这么毁了。后来我娘跟我说,物件跟人一样,有了伤,才更有味道。你看它现在,是不是比新的时候还耐看?你刚入社会,碰点壁,受点委屈,不是坏事。别提前害怕未来的路难走,也别总想着一步登天。老天的安排,比你想象的更周到。”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院里的花,春天播种,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凋零,都是有节气的。人也一样,该吃苦的时候吃苦,该沉淀的时候沉淀,别急,慢慢来。”
金花看着父亲的脸,皱纹深了,背也驼了,可眼神还是那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忘戴红领巾,以为上学要被老师罚站,哭得惊天动地,最后是父亲揣着针线,在半路的田埂上,找了块红布,给她缝了个简易的红领巾;想起高考失利,她觉得人生灰暗,是父亲带着她去爬山,站在山顶,指着远处的云海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想起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她整夜整夜焦虑,是父亲陪着她熬夜,给她煮面条,说慢慢来,总会有出路。
原来那些年,父亲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把所有的忠告,都融进了“吧嗒吧嗒”的烟火里。他不说“别焦虑”,只说“三五年后再看”;他不说“别害怕”,只说“老天的安排比你想的周到”;他不说“要自信”,只说“慢慢来,别急”。
金花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跟着父亲侍弄花草,学着他的样子,给花浇水、施肥、修剪。她看着那些花,从枯枝败叶,到抽出嫩芽,再到开出花苞,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忽然明白,人生就像养花,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接受它的不完美。
离开老家那天,父亲把那个老烟斗塞进了她的包里。“带着吧,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他说。
金花攥着烟斗,眼眶红了。她知道,父亲递给她的不是一个烟斗,而是半生的智慧,是面对生活的勇气。
回到城里,金花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花店。她给花店取名叫“金枝花坊”,“金”是父亲的姓,“枝”是希望每一朵花都能枝繁叶茂。从选址到进货,从打理花草到接待顾客,她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再急着求成,也不再害怕失败。
刚开始,花店的生意并不好,一天也卖不出几枝花。金花没有气馁,她学着在网上发帖子,拍短视频,分享养花的技巧,分享花店的日常。她还在花店门口摆了个小桌子,免费给路人送花籽,教他们种花。
慢慢地,来花店的人越来越多。有情侣来买玫瑰,有母亲来买康乃馨,有学生来买向日葵。有人来买花,抱怨生活不顺,爱情失意,工作压力大。金花就笑着说:“别急,三五年后再看,这都不是事儿。你得先把自己过好了,你身边的一切,才会慢慢好起来。”
她会给他们讲父亲的老烟斗,讲那个关于红头绳的补丁,讲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忠告。客人们听着,往往会露出释然的笑容。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攥着一张不及格的试卷,红着眼睛走进花店。她和当年的金花一样,低着头,攥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金花走过去,拿起那个老烟斗,轻轻转了转,烟杆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丫头,别害怕。”金花蹲下来,声音温柔,“不就是考砸了吗?三五年后,你再回头看,这点事儿算个啥?你看这花,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可它们都会开花的。你也一样,慢慢来,别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金花递过来的一朵小雏菊,破涕为笑。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金花忽然懂了父亲的那句“人这一生,终究是自渡的过程”。也懂了,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是放下焦虑,是坦然接受,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是把自己活成一束光。
父亲病重的时候,金花赶回老家。病床前,父亲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只是攥着她的手,眼神温和。金花把那个老烟斗拿出来,放在父亲的掌心。父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杆上的裂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看着金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金花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爱……即是……你自己……”
微弱的声音,像一缕烟,轻轻散去。
父亲走了,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金花把父亲的骨灰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旁边种满了月季和蔷薇。她把那个老烟斗放在花店的柜台上,阳光照进来,烟锅子反射出细碎的光,红头绳在裂缝里,像一抹永不褪色的红。
风吹过花店的玻璃窗,带来阵阵花香。金花拿起烟斗,放在鼻尖闻了闻,仿佛又闻到了父亲身上的烟火气,温和而坚定。
她笑了,原来父亲早就把答案,藏在了那个老烟斗里。
你好了,世界就好了。
爱即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