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之六千
父亲的老烟斗,黄铜烟锅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那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后来我成家立业,父亲便很少再抽它,唯有说起老家那些浸着苦水又透着韧劲儿的陈年旧事时,才会从柜子深处把它翻出来,摩挲着烟锅,眉眼间漫开一片沉沉的雾霭。这一次,他说的是堂弟六谦的故事,说这名字里藏着一代人的执念,也藏着一整个家庭扛过风雨、靠着双手挣出一片天的滚烫岁月。
我和爱人结婚多年,儿子长到十来岁,关于要不要二胎的念头,便在我们心里反复拉扯,像风中的秋千,一时荡到东,一时荡到西。爱人是独生子女,打小就羡慕别人家兄弟姐妹成群的热闹,看着儿子放学回家孤零零一个人抱着玩具发呆,她眼里总会泛起向往的光,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要不,咱再要一个吧?两个孩子有个伴儿,将来咱们老了,他们也能互相帮衬。”
我何尝不懂这份心思?可转头一算账,奶粉钱、尿不湿、早教班、学区房,桩桩件件都是压在肩头的大山。我忍不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一个就够了,把心思全扑在他身上,养好就行。现在养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哪是咱们小时候那样,随便撒把米就能长大的。”
爱人听了,也只能叹口气,不再提这件事。其实我知道,我们这代人的纠结,和上一辈人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现在的压力是明晃晃的物质开销,而他们那时候,要面对的是实打实的生存磨难,是被时代和世俗裹挟的身不由己。就像本家叔叔杨火成,为了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几乎豁出了全家的活路。
叔叔杨火成的媳妇,也就是我的婶婶,是从柳沟那边嫁过来的。柳沟挨着林区,山清水秀的,后来为了建聚乙烯工程,那片地方被推成了平地,往日的炊烟和林木,都成了老一辈人记忆里的剪影。叔叔和婶婶的亲事,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更没有如今动辄几十万的彩礼。那时候的农村,男女相看对了眼,双方家长点个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他们就在老家的四合院里成了家,红布蒙头,几声唢呐,一桌粗茶淡饭,便是全部的仪式。
婶婶是个实打实的好人,说话总是和风细雨的,没有农村妇女那种直来直去的泼辣,更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心眼。待人接物,全凭着一股子真诚。我们这些本家的侄儿侄女,每次去她家,她总要拉着我们的手问长问短,变着法子给我们找吃的,一把糖,几块烤红薯,都能让我们的童年添上几分甜。叔叔杨火成则是个闷葫芦,话不多,肩膀却厚实,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头两胎生的都是女儿,大女儿伶俐,二女儿乖巧,两个丫头片子眉眼清秀,见了人就甜甜地喊“叔叔阿姨”,任谁见了都喜欢。可在爷爷奶奶的眼里,总觉得家里缺了点什么——缺一个能扛起门户的男娃。那时候的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树根,盘根错节地缠在每个人的心头。爷爷奶奶看着别人家的小子在巷口撒欢跑跳,看着人家逢年过节时,家里有个壮实的后生能帮着拎东西、贴对联,吃饭时总要对着一桌子菜叹上几口气,那声叹气,又沉又重,落在叔叔婶婶的心上,砸出一个个坑。
婶婶的肚子又鼓起来的时候,全家都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一胎说不定就能圆了爷爷奶奶的孙子梦;忧的是,那年月计划生育抓得正紧,三胎是明晃晃的“超标”,一旦被发现,等待这个家的,将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纸终究包不住火。婶婶怀孕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到了村干部的耳朵里。找上门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一群人面色严肃地推开叔叔家的木门,院子里的鸡吓得扑棱棱乱飞。领头的干部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冷硬:“杨火成,你家这是明知故犯!按规矩,要么引产,要么罚款!”
叔叔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他舍不得这个孩子,那是爷爷奶奶盼了半辈子的念想,也是他心里的一道坎。可他更拿不出罚款的钱,家里的存折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也不过才几百块。
干部们见叔叔不肯松口,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让人搬来木板和钉子,“哐哐当当”几下,就把叔叔家的屋门给封死了。好好的一个家,瞬间成了不能进的“禁地”,那扇被钉死的木门,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把这个家的温暖和希望,都隔在了门外。
叔叔咬着牙,红着眼眶,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一捆薄薄的塑料布,还有捡来的几捆干草,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瓜棚。棚子矮得直不起腰,四面漏风,塑料布被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像是在哭。
从那天起,全家人,年过花甲的爷爷奶奶、挺着大肚子的婶婶、还有两个年幼的姐姐,就挤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白天还好,太阳出来的时候,棚子里还能有几分暖意;可到了晚上,夜风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两个姐姐裹着破旧的棉被,缩在奶奶的怀里,小声地哭,奶奶一遍遍地拍着她们的背,嘴里念叨着:“乖,不哭,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却总记得路过他家门前的景象。瓜棚矮矮的,像个蜷缩在地上的可怜人,棚子底下,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枯黄的菜叶飘了一地;婶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吃力地帮着拾掇柴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姐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蹲在地上玩泥巴,小手小脸都脏兮兮的,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叔叔呢,总是蹲在棚子门口,闷着头抽着最便宜的旱烟,烟头扔了一地,那双平日里布满老茧却有力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父亲路过时,总要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老烟斗,装上烟丝,递给叔叔。两个男人蹲在瓜棚门口,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雾缭绕在他们的头顶,像是扯不开的愁绪。半晌,父亲才叹口气,拍拍叔叔的肩膀:“挺住,日子总会有盼头的。”叔叔点点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堂弟还是降生了。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塑料布的缝隙,洒在棚子里的草席上。婶婶疼得满头大汗,奶奶在一旁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个姐姐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哭声响亮,震得瓜棚的塑料布都微微发颤。
爷爷奶奶抱着孙子,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咱们杨家有后了。”
可欢喜过后,是躲不过的罚款。村干部拿着一张印着红章的单子上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罚款六千元。
六千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全家人都愣在了原地。在那个年代,全村人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一亩地的收成,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几个钱,叔叔家靠着几亩薄田和农闲时打零工,全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两三千块。六千元,相当于他们整整两年的血汗钱,是压垮这个家的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