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石桌被晒得发烫,王二柱蹲在树荫里,手里攥着本卷了边的《处世箴言》,眉头拧成个疙瘩。
“狗屁!全是狗屁!”他啐了口唾沫,把书狠狠拍在石桌上。书页里夹着的书签掉出来,是张泛黄的奖状,印着“优秀毕业生”五个烫金大字。那是三年前,他揣着一肚子书本里的大道理,从乡里的职校毕业,拍着胸脯跟爹保证,要凭本事在城里闯出一片天。
爹当时啥也没说,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明灭不定,半晌才憋出一句:“城里的路,不是书本铺的。”
王二柱那时只当爹是老糊涂了。书本里写得多明白?“以诚待人,人必以诚待之”“君子之交,淡如水”“做事直来直去,方显坦荡本色”。他揣着这些金科玉律,进了城,进了家装修公司当学徒。
头一个月,他就撞了南墙。
带他的师傅姓李,是个糙汉子,手里的刷子比嘴还利索。那天工地来了个难缠的客户,挑三拣四,嫌吊顶的弧度不够圆润,嫌乳胶漆的颜色太暗沉,唾沫星子喷了老李一脸。王二柱在旁边看着,按捺不住,冲上去就跟客户理论:“叔,您这要求不合规范啊,书本上写着,吊顶误差不能超过三毫米,我们这都精准到零点五了!”
客户愣了愣,随即翻了脸:“我花钱买的是舒心,不是看你这破书本!”
老李赶紧把他拽到身后,点头哈腰地赔笑,又是递烟又是递水,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把客户哄走。
晚上收工,老李把他堵在工棚里,烟卷叼在嘴角,喷了他一脸烟雾:“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书本?书本能帮你签单?能帮你挣饭吃?”
王二柱梗着脖子反驳:“书本上写的是道理!做人就得讲道理!”
老李气得笑了,一脚踹在他的工具箱上:“道理?老子告诉你,这城里的道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揣在人心窝里的!你跟客户讲道理,他跟你讲钞票!你跟老板讲道理,他跟你讲效益!你这书呆子,早晚得栽大跟头!”
王二柱没听进去。他觉得老李就是市侩,就是没文化,不懂什么叫“君子坦荡荡”。
他照旧按着书本上的法子做人。同事偷懒,把难干的活推给他,他想着“吃亏是福”,默默接下;老板画饼,说干完这单就涨工资,他信了,熬了三个通宵赶工期;就连一起合租的室友,欠了他半个月房租,他都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因为书本上说“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
结果呢?同事升职了,因为会拍老板马屁;老板的承诺泡汤了,只给了他一句“年轻人要多历练”;室友卷着他的房租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年底结算工资,他攥着那点微薄的薪水,站在寒风里,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忽然就红了眼眶。他想起爹的话,想起老李的骂,想起那些被他奉若圭臬的书本道理,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灰头土脸地回了家。爹还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没骂也没笑,只是指了指院角的那块菜地:“开春了,该翻地了。”